齐东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是嫂子的表妹。省城来的，在图书馆查资料，正好碰上了。”
周建国挑了挑眉。
“林晚棠的表妹？那个叫秦幼宁的？”
“是的！”
周建国的手指在齐东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了手，走到窗边背对着齐东，声音里那层笑意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更沉的腔调。
“秦家的人……她来江北干什么？”
“查资料，顺便……帮我看了一下车间那台线切割机的配件型号。”
齐东实话实说，但省略了图纸和模具的事。
周建国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笑，但那笑意比刚才薄了一层。
“行，你忙你的。晚上我回去吃饭，对了，这个秦幼宁现在住在家里？”
齐东点了点头。
周建国没有再多问，走出了办公室。
齐东站在窗边，看着他下楼骑上自行车往家属楼方向去，车轮碾过碎石子路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心里那根弦被一种说不清的不安轻轻拨动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齐东回到家属楼。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比他预想的要微妙得多。周建国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用梳子重新抿过，正坐在餐桌旁跟秦幼宁说话。他
脸上挂着那种在社交场合里用得最熟练的笑容，语气温和而关切，根本不像是在跟自家亲戚拉家常。
秦幼宁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水，回话的时候声音客气而疏离，带着一种她对齐东从来没用过的、礼貌的距离感。
她看见齐东进来，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继续跟周建国说话。
林晚棠正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把最后一碟红烧肉放在餐桌中央，擦了一下手说。，
“人都到齐了，吃饭吧。”
齐东在餐桌旁坐下来，他的对面是秦幼宁，左边是林晚棠，右边空着一个座位，这会儿田思娜也不知道在哪。
他刚拿起筷子，次卧的门就开了，田思娜走了出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圆领衫，头发用皮筋扎成马尾，脸上薄薄地扑了一层粉，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又利落。
她的目光在餐桌旁扫了一圈，在周建国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走到齐东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动作自然而亲昵。
“回来了？今天车间忙不忙？”
齐东感觉到周建国的目光在他们挽着的手臂上掠过，那眼神快得像刀锋划过水面，不留痕迹，但齐东看见了。
大家毕竟是装作情侣，在周建国的面前表现的过于亲近，不太合适！
想到这里，他不动声色地把胳膊从田思娜手里抽出来，端起了面前的碗。
“还行，线缆型号定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等他抽回手以后，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就消散了不少。
饭桌上，周建国表现得像是一个热情好客的男主人，一直在跟秦幼宁说话，问她省城的情况，问她父母的身体，问她在校办工厂的工作。
秦幼宁一一回答，脸上挂着那种客气而得体的笑，但齐东注意到她握筷子的手指偶尔会在夹菜的时候停顿一下，像是在观察什么。
“幼宁这次来江北，打算待几天？”
周建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秦幼宁放下筷子，看了林晚棠一眼，又看了齐东一眼。
“本来打算今天走的，但图纸那边还有一点没对齐，想再多待两天！”
说到这，她嘴角露出了一个俏皮的笑容。
“姐，方便吗？”
“方便。”
林晚棠低头夹菜，声音之中夹杂着一丝宠溺的语调。
“你住多久都行。”
周建国端着搪瓷缸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起来，那笑声听起来很爽朗，但齐东听出了一丝被压得很深的不自然。
“那正好，家里热闹！小齐他们跟你年纪差不多，你们多交流交流。”
秦幼宁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目光落在碗沿上，像是那碗汤里有她需要认真看的东西。
吃完饭之后，周建国说要去厂里拿一份文件，推门出去了。
田思娜说要去洗碗，跟着林晚棠进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齐东和秦幼宁两个人，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窗外的梧桐叶在夜风里哗哗作响。
秦幼宁忽然站了起来，走到齐东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齐东，那个周建国，跟你那个‘对象’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齐东的手在膝盖上猛地攥紧了。他抬起头看着秦幼宁，心里那一瞬间翻涌上来的寒意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周建国看她的眼神不对。”
秦幼宁的目光锐利而冷静。
“他是那种在饭桌上会看所有人的人，但他看田思娜的时候，眼神停的时间比别人都长。不是那种上级看下级的打量，而是……不一样的。”
齐东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想找一个合理的说辞来打消她的疑虑，但秦幼宁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往前又凑了半步，那距离近得他能看见她瞳孔里倒映出的日光灯的光点。
“我昨晚睡不着的时候在书房里想了很多事情。你住在周建国家里，跟田思娜住同一间房，但你们两个的关系是假的！那你为什么还要住在他们家？你跟周建国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宁愿演这场戏也不愿意离开？”
齐东的喉咙发干，他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里，怎么也挤不出来。
他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姑娘聪明得让人害怕！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细窄的刀，精准地插在他那些精心掩盖的缝隙里。
秦幼宁看着他，见他半晌不开口，那锐利的目光慢慢软化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担忧的东西。
“齐东，不管你在替谁兜着什么事，你都要想清楚！最后兜不住的，受伤最深的，不会是你觉得你该保护的那个人。”
齐东猛地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客厅外面传来脚步声，林晚棠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西瓜，看见两个人隔着桌子站着，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西瓜放在茶几上。
“站着干嘛？过来吃西瓜，今天买的挺甜。”
秦幼宁收回了目光，脸上那副锐利的神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乖巧的笑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姐，你买的这瓜真甜。”
齐东站在原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片。他慢慢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块西瓜，那块瓜冰凉沁人，可他吃下去的时候，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难怪周建国之前听说秦幼宁来的时候，会露出那么古怪的神色。
对方现在多半是猜测，可是多待几天，估计连周建国那点老底都能全部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