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夜风把他的衬衫吹得哗哗作响，额前碎发被风吹乱，他像一根钉在黑暗中的木桩，浑身的血液却在皮肤底下奔涌。
他回到次卧的时候，田思娜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翻一本从客厅顺过来的旧杂志。
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嘴里还叼着一片瓜子皮。
“脸色这么难看，又被谁给审了？”
齐东没理她，走到地铺边坐下来，脱了鞋，开始解衬衫扣子。
他的手指有些发抖，解到第三颗才解开，露出里面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背心。
田思娜的目光在他背心领口那片汗湿的痕迹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瓜子壳扔进床头柜上的小铁盒里，拍了拍手。
“我劝你一句，那个秦幼宁，你最好离她远点。”
她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和刚才那副懒散的样子判若两人。
齐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没发现老周今天饭桌上很反常吗？”
田思娜抱起枕头靠在床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秦幼宁的背景我虽然不太清楚，但你想想，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随随便便就能联系到省城的配件供应商，在校办工厂里画图纸，跟赵处长那种人打交道的时候也半点不发怵，这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吗？”
齐东没说话。
“老周今天从食堂回来之后，整个下午都阴着一张脸。”
田思娜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齐东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不安。
“他在书房里翻了很久的电话簿，给省城那边打了两个电话。我路过的时候听了一耳朵，有一个是在打听秦幼宁。”
齐东猛地抬起头。
“周哥打听她？”
“他害怕了。”
田思娜掰着手指，目光在台灯下幽深难辨。
“你不是也知道吗，他做的那些事，最怕的就是被秦家这种人查。如果秦幼宁真是个有背景的人，她来这里，对老周来说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
齐东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周建国今天在办公室问起秦幼宁时那个笑容，那个笑着笑着嘴角就扯不下去的表情。
他当时以为周建国只是惊讶，现在才知道那底下全是忌惮。
“所以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田思娜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
“齐东，如果秦幼宁真的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把这事捅出去了，你跟老周都得完蛋。你心里应该清楚，真要到了那时候，你觉得她会站哪边？”
毕竟林晚棠是她的亲表姐，之前之所以会帮齐东，也是因为受到了林晚棠的要求。
齐东心里想得明白，他没接话，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
“其实这也不是她的问题！”
田思娜皱眉。
“什么？”
“我说，不是她的问题。”
齐东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周哥做了亏心事，才怕鬼敲门。人家秦幼宁没做错任何事。”
田思娜盯着他看了几秒，表情变了变。
片刻后，她嗤笑一声，重新靠回床头，抓起一把瓜子。
“是，就你是好人。行吧，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自己掂量。”
齐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铺好地铺，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黑暗中，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秦幼宁的逼问，林晚棠阳台上的那个眼神，田思娜刚才说的话。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滚烫的浆糊。
后来他做了一夜乱梦。
梦里林晚棠站在阳台上，风把她的衣服吹起来。他走过去，这一次他没有扶她的腰，而是从身后慢慢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没有挣开。
他低下头，埋进她后颈的头发里，闻到的全是那股清凉干净的皂香。
林晚棠的手慢慢覆在他手背上，十指交扣，那样安静而温柔。
然后她转过身来，她的脸离他越来越近，嘴唇在黑暗中散发着湿润的光，他低下头，覆了上去。
她的呼吸烫得他浑身都烧起来，她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又滑进他后脑的头发里。
……
睡梦中的齐东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银线还在，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片灰蓝色的光。他浑身汗湿，背心紧紧贴在胸口，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十公里。
被子底下的某个地方还残留着梦里的触感，滚烫而清晰。
他慢慢坐起来，把脸埋进手掌里，狠狠地搓了一下。
此时的田思娜睡得正香甜。
他没有打扰对方，只是等了片刻。
随后他起身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短裤，又拿过椅背上搭着的那件旧衬衫，拎着就往门外走。
天刚蒙蒙亮，林晚棠的房间门还关着，他赤着脚无声无息地走进卫生间，反手把门锁上，拧开水龙头，把那条短裤浸在冷水里。
水声哗哗地响着，他借着这水声掩护，把身上收拾干净，又把短裤搓了几把，直到手里那点痕迹被冷水冲得干干净净，才拧干，搭在水池边上。
他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二十岁的脸，眉眼还没长开，下巴上泛着一层淡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自己怎么对嫂子有这种想法！”
他羞愧地闭了闭眼，把凉水扑在脸上。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透进来黎明的灰白光线。
他刚走出两步，就听见后面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齐东回头，看见秦幼宁靠在书房门口，头发乱蓬蓬地披着，身上裹着一件薄薄的格子外套，脚上踩着双塑料拖鞋，眯着眼睛看他，嘴角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你怎么起那么早？”
齐东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声音比平时哑。
秦幼宁没回他，目光慢悠悠地往下扫了一眼，落在他垂在身侧、还沾着水珠的手上，然后又移回他脸上，那笑意深了几分。
“洗什么呢？”
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让齐东后脊背发麻的调侃。
“大早上的洗衣服？”
齐东喉咙发紧。
“天热，出汗多。”
“哦~”
秦幼宁拖长了尾音，歪着头，那表情像在欣赏一只不小心踩进陷阱的兔子。
“我还以为你忍不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