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正多，窗口前挤着几条长队，师傅们挥着大铁勺在蒸汽里忙活，搪瓷盆里的菜随勺起落，带出大片油亮亮的光。
齐东领着秦幼宁从门口挤进去，四周都是穿着蓝布工装的工人，冷不丁见他身边跟了个脸生的年轻姑娘，都多看了两眼。
齐东硬着头皮找了个靠角落的窗口排上。
秦幼宁站在他身后，好奇地张望，一会儿看黑板上的菜单，一会儿看别人手里的搪瓷碗。
她把声音压得半低，仍掩不住那股子活泼劲儿。
“你们食堂还有红烧鱼块呢？看着还行。”
“今天周四，加菜。”
齐东语气并没有多少波澜的说。
前面的队伍慢慢挪动，轮到齐东时，窗口里那个系着白围裙的打饭师傅抬头一看，顿时乐了。
“哟，齐文书，带对象吃饭啊？”
齐东一口气没上来，显然没想到自己跟秦幼宁一起出来吃饭会引起这样的误会，想到这里，他连连摆手。
“不是，刘师傅，人家是来厂里帮忙的……”
后面一个刚打完饭的工友也凑热闹，挤眉弄眼地说。
“齐东，你小子从分到厂里就没见你带过姑娘，今天这头一回啊，可得请人吃好点！”
齐东耳朵烧起来，只想把饭菜打了赶紧走。
他转头飞快地看了秦幼宁一眼，果然见她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也不出声解围，就那么站着，活像在看他怎么收场。
“我平时也少来食堂。”
齐东对秦幼宁匆忙解释了句，又对窗口里说。
“两份土豆烧肉，一份红烧鱼块，再要两碗米饭。”
说完他掏出几张粮票和零钱，一并递进窗口。
秦幼宁也拿出钱来，被齐东挡了一下。
“说好我请。”
毕竟人家实打实给自己帮忙了！
秦幼宁闻言把钱收回口袋，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我不客气了。”
两个人端着搪瓷碗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
这地方离厨房近，热浪一阵阵涌出来，但胜在相对安静些。
齐东刚坐下，秦幼宁就熟门熟路地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把筷子头尾擦了一遍，再递给他一双。
齐东接过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姑娘看着娇，做起来却比谁都会照顾人。
他道了句谢，低头吃饭，米粒刚进嘴，就听秦幼宁开口了。
“你跟田思娜，真不像处对象。”
齐东筷子一顿，没有抬头。
“像不像我们俩自己知道就行。”
“我亲眼看见她看你的眼神，跟你说话的语气，客客气气的，一点亲昵劲儿都没有。”
秦幼宁用筷子把碗里的鱼块拨了拨，不紧不慢地说。
“齐东，我上回就跟你说过，你们这状态，要真是处对象，那也是处给人看的。”
齐东放下筷子，抬头盯着她，眼里带着点被冒犯的薄怒。
“我自己的事，你操那么多心做什么？秦幼宁，你对谁都这样一上来就刨根问底？”
秦幼宁也不恼，只是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情绪压了下去。
“算了，这鱼不错，你尝尝。”
她说着，把自己碗里那块鱼夹到齐东碗里，动作自然得好像两人已经这样吃过很多次饭。
齐东看着那鱼，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到底还是夹起来咬了一口。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那阵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齐东还没抬头，背就下意识先绷直了。
田思娜从门口走进来，在满屋子灰蓝工装中间，像一道被灯光单独照亮的影子。
她在门口停了停，往四周一扫，然后步子一转，朝着齐东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齐东明显看见她目光落在秦幼宁身上时，眉梢轻轻一挑，随即才换上一副温顺的笑，快步走过来，在齐东旁边坐下。
“你怎么也不等我？”
她伸手挽住齐东的胳膊，侧过身子，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肩膀，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人家去办公室找你，没见人，问了保卫科才知道你到食堂来了。要是知道幼宁妹妹也在，我就多走快点过来。”
没适应田思娜跟自己靠这么近，齐东僵着身子应了一声。
“我们也是刚从办公室出来，随便吃点。”
秦幼宁抬起头来，脸上笑眯眯的，声音甜丝丝的。
“思娜姐姐，我正和齐东说你呢。你们两个真是有意思，处对象处得跟革命同志似的，饭也不一块吃，路也不一块走。今天要不是我拉了齐东来食堂，他这会儿还在办公室啃冷馒头呢！”
田思娜脸上那层笑僵了一瞬，旋即又松下来，语气仍温温柔柔。
“我们俩工作都忙，齐东最近又天天泡车间，我这不是心疼他吗？再说，他吃什么，我心里有数，倒是幼宁妹妹你，才来江北几天，怎么对齐东的事儿这么上心？”
秦幼宁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条斯理地嚼着，眼睛却一直看着田思娜。
“我对他上心，是因为他值得我上心。思娜姐姐，你说你心疼齐东，那你知道他昨天在车间待了多久？你知道他为了那台线切割机的事，连午饭都没吃？”
她说得轻巧，像在说一个有趣的笑话。
可田思娜的脸却一点点沉下去。
她岂会听不出秦幼宁话里的意思，对方是说她不知道齐东的事，秦幼宁却知道。
对方比她更像齐东身边的人。
田思娜松开了齐东的手，坐直身子，脸上那层温顺终于褪干净了。
她冷冷地看着秦幼宁，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反驳，又像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
齐东夹在中间，只觉这顿饭再吃下去非出乱子不可。
他三口两口把饭扒完，端起空碗站起来。
“我吃好了，你们慢吃。赵处长下午还要来，我先回办公室准备材料。”
他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迈开步子就往门口走。身后传来秦幼宁带着笑意的声音。
“齐东，你晚上回家属楼吃饭吗？我给你留饭。”
齐东没有回头，只觉那声音像根看不见的线，从背后绕过来，不紧不慢地缠在他腰上。
他走进正午的阳光里，热浪从四面八方扑来，厂区里的梧桐叶被晒得发蔫，蝉鸣震天响。
他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心口那团乱麻越缠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