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三五一厂的人比预计来得早。
齐东刚从车间出来,连手上的油都没来得及洗,就听见厂门口方向传来汽车喇叭声。
他抬头望了一眼,两辆灰扑扑的大轿车正从东门拐进来,车顶绑着行李和几捆铺盖,车窗半开,露出里面挤得满满的人影。
赵大勇从后面追上来,边跑边拽袖子。
“齐文书,人到了,三五一厂的许厂长也来了。周厂长让我叫你一块去接。”
齐东点头,走到水池边胡乱冲了把手,又把袖子放下来,扣好,才快步往厂门口走。
还没走近,就看见周建国已经站在那里,正跟一个戴灰帽子的中年男人说话。
从周建国的态度,齐东大概猜到那人就是许广志,三五一厂的副厂长,五十来岁,脸膛黑红,眼袋很重,看着比周建国老不少。
两人握手时,许广志笑得很用力,可眼底的疲色藏都藏不住。
“老周,这回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许广志说,嗓音粗粝,像老烟嗓子。
“说这些干什么。人到了就好,先安顿。”
周建国拍拍他的肩,转头对齐东招了招手。
“小齐,过来,带许叔他们去三车间看看。工人们先安排到东区宿舍,你让人把名册理一理,下午我要看。”
齐东应了一声,上前跟许广志问了好。
许广志上下打量他,笑了一下。
“老周,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文书?也太年轻了。”
周建笑得意味深长,一副赞赏的模样说。
“年轻才好,脑子活,三车间那台线切割就是他弄起来的。”
许广志多看了齐东一眼,没再说什么,只回头招呼身后几十个工人下车。
齐东让赵大勇带工人去宿舍安顿,自己陪着许广志往三车间走。
路不长,但齐东能感觉到许广志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像在掂量什么。
走到车间门口时,许广志忽然站住,抬头看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叹了口气。
“我们那边的机器,都停了大半年了。人闲得发慌,手艺也快废了。”
齐东知道对方这是来自己这里找心理安慰来了,于是直接说。
“机器停了,手艺不会废。这边的车床铣床够用,人来了就能上手。”
许广志“嗯”了一声,跟着齐东进车间。
刚走到线切割机旁边,后面就上来一个高壮汉子,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下一双眼睛扫过来,像要把齐东从头到脚看个通透。
“许厂长,这就是他们说的线切割?多少年没动了,还真能开起来?”
高壮汉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声音洪亮,周围几个工人都听见了,纷纷往这边看,随后开始压低声音议论了起来。
齐东从周围人的交谈声中得知,这人叫陈保国,是三五一厂机加工车间的老师傅,技术硬,脾气更硬,在兄弟厂里都小有名气。
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陈师傅,机器能不能开,看样品就知道了。”
说着让赵大勇把昨天割好的样件拿来,递到陈保国手里。
陈保国接过去,粗砺的手指在切面上来回摸了两遍,又举到灯下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好半天,他把样件放回赵大勇手里,闷声说。
“切面还行,就不知道精度稳不稳。”
齐东说:“下午试割一批,您可以亲自卡尺寸。”
陈保国哼了一声,没接话,背着手往冲压机那边去了。
齐东知道他还没服气,也不急着争。三五一厂的人刚到,心里都揣着几分傲气,也揣着几分不安。
他们原来的厂子没了,人像浮萍一样被并过来,若不拿出点真东西,压不住这群老把式。
许广志走到冲压机旁,仰头看那台八百吨的大家伙,眼里露出点复杂的神色。
“老周有眼光,这机器在恒洋是宝贝。”
齐东说:“这次军转民,主要就靠它打头阵。第一套模具已经改得差不多了,月底试模。”
许广志点点头,又回头看了齐东一眼。
“你比我想的懂行。老周没用错人。”
齐东笑了笑,没接这客气话。
他知道,这些老师傅认的不是人,是活儿。
他得用模具和机器说话。
下午,齐东让赵大勇把三五一厂过来的工人按工种分了组,车工归车工,铣工归铣工,又把几个年轻技校生分到线切割和冲压线旁边学习。
陈保国被他安排在模具修配组,不是最重的活,但离冲压机近,方便他看冲压参数。
陈保国嘴上没说什么,脸色却比上午好了一些。
三点多时,秦幼宁来了。
她没进车间,只在门口朝齐东招了招手。
齐东走出去,见她手里拿着一份新画的模具修改图,额头上全是细汗,脸被太阳晒得发红。
“你怎么又来了?周哥不是说了……”
“我又不是特意来厂里。”
秦幼宁打断他,把图纸往他手里一塞。
“我是来给你送这个。昨晚回去我又把上模闭合高度重新算了一遍,你之前那个数还是不对。按这份改,试模时不容易崩刃。”
齐东展开图纸,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材料硬度和回火温度都写在旁边。
他看了一会儿,抬头说。
“这份数据要是没问题,差不多就能定稿了。”
秦幼宁轻笑了一声,娇嫩的脸上满是得意。
“当然没问题。我核了三遍。”
齐东把图纸折好,放进工作笔记里。
他看着秦幼宁被晒红的脸,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以后别老往厂里跑。三五一的人来了,人多眼杂。你要送东西,让人带给我,或者我下班去找你。”
秦幼宁眨眨眼。
“你下班去找我?你一个有对象的人下班不找对象来找我,那可就说不清了。”
齐东被她噎了一下,没接话。
秦幼宁看他那副样子,笑得眼睛弯起来。
“行了,我知道你难做。以后我少来。不过今天下午太阳这么毒,我跑了这么远,你连口水都不请我喝?”
齐东只好带她去车间旁边的休息棚坐下,从水壶里倒了一搪瓷缸凉白开递给她。
秦幼宁小口喝着,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齐东被她看得不自在,低头去翻笔记。
秦幼宁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