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跟着林晚棠回了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人摸着黑上楼。
林晚棠走在前面,齐东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两三级台阶。
他闻见她身上那股淡得几乎抓不住的皂香,混着晚风从楼口吹进来的梧桐叶气味,一颗心慢慢落回实处。
进了门,林晚棠把手里的饭盒放到桌上,又转身去厨房热汤。
齐东站在客厅里,目光不自觉地追着她的背影。
她弯腰开灶台时,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从衬衫领口露出来,被厨房的白炽灯照得发亮。
他只看了一眼就别开脸,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时林晚棠已经把饭菜重新摆好了。
“今天是不是又没好好吃晌午饭?”
林晚棠把饭盒里的米饭拨出来,又往里添了半碗热汤,动作利落又温柔。
齐东坐下来。
“中午吃了个馒头,车间里忙,没顾上。”
林晚棠叹了口气,把筷子递过去。
“你这个人,一忙起来就什么都不知道。快吃,鱼还温着。”
齐东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夹了块鱼。
那鱼是红烧的,酱汁浓,鱼肉嫩,他嚼着嚼着,忽然说。
“嫂子,你晚上也没吃?”
林晚棠笑了笑,端过小碗来,给自己也盛了点饭。
“我等你回来一起。一个人吃,没意思。”
齐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只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夹到她碗里。
林晚棠微微一愣,垂下眼,低低说了声。
“你也吃。”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慢慢把一顿饭吃完。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沙沙地响,从半开的窗缝里送进来几声远处的车铃响。
齐东突然觉得这屋子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林晚棠咽饭时极轻的声响,和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厂子里面最近矛盾的事情,你知道了?”
林晚棠放下筷子,拿手帕压了压唇角,试图找一些话题。
齐东点头,顺从的打破了这宁静的气氛道。
“许叔说翻不出大浪。可我心里不踏实。省厅那边本来就盯着恒洋,这节骨眼上,真怕节外生枝。”
林晚棠好看的秀眉微微皱起说。
“老周昨晚也这么说。他想让我爸帮忙递句话,我没应。”
齐东看着她,下意识的询问道。
“嫂子,你怎么想?”
林晚棠抿了抿唇,像在斟酌。
“我觉得,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觉得恒洋是靠着关系撑着的。你试模要是成了,省里那些人自然就消停了。我爸出面,反而坐实了他们说的那些闲话。”
齐东心里一热。他这些天最担心的,就是周建国走老路,把厂子的命运押在林家的面子上。
林晚棠这番话,跟他心里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她,脱口道。
“嫂子,你比周哥看得还透。”
林晚棠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里带点无奈。
“我不是看得透,我是见得太多了。靠着关系能撑一时,撑不了一世。恒洋要站起来,归根结底得靠你们这些真干事的人。”
齐东喉咙发紧,半晌才点点头。
他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放下碗时,手指还微微发着热。
他想,如果林晚棠不是周建国的妻子,他大概早就忍不住要把心里那些话都倒出来了。
可她是别人的女人。
所以他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让它们在心里慢慢熬。
第二天是送检的日子。
齐东天不亮就起了。
他把送检用的样件用油纸包好,装进一个木制的小提箱里,又把省厅开的那份介绍信和试模记录单折好,一并放进贴身的口袋。
田思娜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出去,在厨房里遇见了早起的林晚棠。
她给他热了馒头,又把几个煮鸡蛋塞进他包里。
“到了省城,先吃早饭。机械厅那地方,去早了不开门。”
林晚棠替他拽了拽衣领,又用湿毛巾把他额角沾的一点灰擦掉。
她的手指很软,像一片羽毛从他眉心掠过去。
齐东没躲,只低低“嗯”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像要出远门的丈夫,正被妻子一遍遍叮嘱。
这个念头让他耳根发烫,他赶紧背起包说.
“我走了,晚上回不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林晚棠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齐东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边,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身子勾成一道温柔的剪影。
他朝她挥了挥手,她这才把门轻轻合上。
到省城时,天已经热起来。齐东拎着提箱,在机械厅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才等到赵处长的秘书来开门。
对方认得他,把他引到三楼的检验室。
样件被一个戴眼镜的老师傅接过去,摆在台面上,又用各种仪器量了半天。
齐东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尺寸没问题。表面硬度也够。你回去吧,检验报告过几天寄到厂里。”
老师傅摘下眼镜,把样件放回箱子里,又补了一句。
“小伙子,做得不错。这几年,少见这么齐整的送检件。”
齐东连声道谢,从机械厅出来时,腿都有些发软。
他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才往火车站走。
路上经过一家小馆子,他进去要了碗面,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
这是这大半个月来,他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回到江北时已是傍晚。齐东先去了厂里。
刚进办公楼,赵大勇就迎上来,说许广志和周建国在会议室等他。
齐东把提箱放回办公室,洗了把脸,才进了会议室。
里面除了周建国和许广志,还坐着陈保国和几个车间里的骨干。
齐东把省城送检的情况说了,又转述了老师傅的那句评语。
屋子里静了几秒,许广志先笑了。
“老周,你听见没?省厅的人都点头了。”
周建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齐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小齐,干得漂亮。三五一那些说闲话的,这回可以闭嘴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眼里那层压了多日的疲惫,像是被这一下冲散了不少。
齐东笑了笑说。
“现在就等正式报告。批下来,咱们就能排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