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放下筷子,走出车间。
果然看见秦幼宁站在南门外的梧桐树下,脚边放着一只网兜,里面是两个铝饭盒。
她今天穿了条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条松垮垮的辫子,搭在肩上。
远远看见齐东,她笑着挥了挥手。
“你升了职,食堂的大锅饭就该配不上你了。”
秦幼宁把网兜往他手里一塞。
“我姨做的酱牛肉,还有葱油饼。快趁热吃。”
齐东没接,先问。
“你跑这么远,就为给我送顿饭?”
秦幼宁把网兜举高了些,歪着头笑。
“齐副科长,你现在是厂里的红人,我巴结你还不行吗?快接着,我手都酸了。”
齐东到底接了过来。
两人又去了上次那个休息棚。
秦幼宁把饭盒打开,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葱油饼还冒着热气。
齐东咬了一口,满嘴油香。
他这些天总吃食堂,嘴里早淡了,这一口下去,竟有些舍不得咽。
秦幼宁托着腮看他,忽然说。
“齐东,你变了。”
齐东抬眼看她。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以前你吃饭跟打仗似的,三口并两口。现在倒会细嚼慢咽了。”
秦幼宁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观察什么新奇物件。
“是不是心里有底了,人就不慌了?”
听见这话,齐东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林晚棠的脸蛋。
自己之所以会这样吃东西,纯粹是因为最近跟林晚棠坐在一起吃东西的时候,自己都会不由自主的放慢速度。
只是这些话,他是绝对不能说的。
想到这里,齐东微微垂眸说。
“底还不算太实,但路能看清一点了。”
秦幼宁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告诉齐东,自己过几天就要回秘密地点了,校办工厂那边催得紧,不能再多留。
齐东嚼着牛肉,动作慢慢停了。
“这么快?”
“本来早该走了。要不是你这边一堆事,我也不至于赖到现在。”
秦幼宁笑着,语气轻松,可齐东听得出那轻松底下藏着的遗憾。
他想了想说。
“你走之前,我请你吃饭。”
“那得你亲自下厨,别又拿食堂糊弄我。”
秦幼宁扬了扬下巴,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我要吃你做的菜,再难吃我也认。”
齐东也笑了。
“行,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下午,周建国从省里打了个电话回来。
秘书小吴跑来找齐东,说周厂长让他晚上去家里一趟,有重要的事商量。
齐东应了,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他明明都住在老周家里,还让人专门来跑一趟做什么?
但是他很清楚,周建国每次从省里回来,都带着些算不清的事。
虽然他不太想跟周建国谈公事以外的东西,可眼下又避不开。
傍晚下班,齐东先去三车间转了一圈。
陈保国还没走,正带着赵大勇给线切割机换冷却液。
齐东过去搭了把手,又交代了几句,才出了厂门。
他到家时,周建国已经在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
林晚棠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出来看了齐东一眼,笑了一下。
“小齐来了?先坐,饭快好了。”
齐东点点头,在周建国对面坐下。
周建国放下茶杯,脸上带着笑,声音却比往日沉几分。
“省里我见了几个人。三五一那两个闹事的,暂时被压下去了。不过厅里有领导提了一句,说咱们民品试制虽然过了送检,但后面的市场销路,还得自己想办法。不能全指望厅里给订单。”
齐东了然的点了点说。
“只要产品合格,销路总有办法。我正想把技术科的人先理顺,等排产稳定了,就出去跑跑渠道。”
周建国点烟,吸了一口。
“你倒是不怕。不过这渠道的事,不是光靠跑就行的。江北地面上,能吃下咱们这批件的厂子不多。我寻思着,还是得从省城那边找突破口。”
齐东心里一紧。
省城那边,能帮上忙的,又跟周建国熟识的,除了秦幼宁家里那些人,还能有谁?
他想了想说。
“省城那几条路子,我可以先跑跑。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周建国看着他,似笑非笑。
“你跟秦家那姑娘,最近还常来往吧?”
齐东心中一跳,一时摸不准周建国的想法,只能说。
“她就是帮了些技术上的忙。现在厂里的事上了正轨,她也该回省城了。”
周建国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就在这时林晚棠从厨房端菜出来,招呼他们上桌。
齐东起身去帮忙,林晚棠递碗时,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齐东看了她一眼,她却好像是没注意到一般,微微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饭桌上,周建国提起齐东升职的事说。
“以后三车间的事不用事事问我。你拿主意,出了事我担着。”
齐东连说不敢。
林晚棠给两人都倒了酒,自己也倒了小半杯。
她举杯对齐东说。
“小齐,嫂子陪你喝一个!以后厂里的事,你多帮帮你周哥!”
这话说得有点怪,齐东听了却心头一热。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林晚棠笑了笑,抿了一小口。
周建国在旁边看着,脸上那笑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吃完饭,周建国说还要去趟许广志那儿,先出了门。
齐东留下来帮林晚棠收拾。他在厨房洗碗,林晚棠在旁边擦桌子。
两个人都没说话,可那沉默里像有根弦,越拉越紧。
“齐东。”
林晚棠忽然说。
齐东回头,见她站在饭厅和厨房之间,手里还捏着块抹布,脸上的神情有些犹豫。
“怎么了,嫂子?”
林晚棠张了张嘴,像是要把堵在心里许久的话说出来,最终还是别开脸去。
“没事。你忙你的,别太晚。”
齐东看着她,想追问,又怕她为难。
他“嗯”了一声,转头继续把碗冲净。
水声哗哗地响,把他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念想又压了下去。
第二天,齐东正在车间里带着小宋核对图纸,赵大勇跑进来说门口有人找。
齐东出去一看,是许广志的儿子许峰,二十三四岁,瘦高个,斯文白净,穿着件白衬衫,跟厂里那帮穿蓝工装的人格格不入。
许峰说,他在省城开了家小五金店,听说恒洋要上民品,想来看看能不能从厂里拿点货去卖。
齐东来了兴趣,带着他进车间转了一圈。许峰看着冲压机刚打出来的样件,眼睛直放光。
“齐哥,你们这活儿做得好。这东西拿到省城,比南边来的货强。”
听见这话,齐东笑了笑说。
“你要有兴趣,等我们批产稳定了,可以给你供点货。不过得先签合同,走正规手续。”
许峰连说好。
齐东把他带到办公室,给他倒了茶,又详细问了省城那边小五金批发的行情。
许峰虽然年轻,说起市场来却头头是道,哪类货走得快、哪类利润高,都讲得清楚。
齐东越听越觉得,这条路或许真能走通。他把许峰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记在本子上,说等第一批正式产品下线就联系他。
送走许峰,齐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如果省城的小五金渠道真能打开,那恒洋的民品就不愁销路。
而许峰这层关系,比周建国那些曲里拐弯的路子要干净得多。
他决定先把这条线握在自己手里,等时机成熟,再跟周建国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