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抽了口烟，显然对这件事早有了预料道。
“我已经跟陈科长打了招呼，运输队这周全力配合你。材料上去，机器别停。”
齐东点头。
三个人又商量了现场会的流程和发言的大致内容，齐东一一记下。
许广志走时拍着他肩膀说。
“小齐，省厅来人，不光是看厂子，更是看人。你往台上一站，代表的是恒洋所有干实事的年轻人。别怕！”
齐东了然的点了点头说。
“我知道，不会害怕的！”
当天下午，他就把发言稿的初稿写了出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既要讲清楚设备改造的难点，又要让听的人觉得这不是卖惨，而是有路可走。
写完后他读了几遍，又把秦幼宁留给他的市场资料翻出来，把民品销路那一块补了几条。
晚上回到家，林晚棠已经做好了饭。
田思娜也在，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见他进来，懒洋洋地说了句。
“齐副科长，听说你要上台发言了？我可等着看呢。”
齐东没理她的打趣，去厨房洗了手，坐下吃饭。
林晚棠给他盛了碗粥，又把桌上唯一那条煎鱼往他面前推了推。
齐东低声说。
“嫂子，你自己也吃。”林晚棠“嗯”了一声，却只夹了两筷子青菜。
田思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齐东，你晚上是不是还要去厂里？我跟你一块儿，我要去办公室拿点东西。”
齐东只觉得对方似乎话里有话，不过他没多想，直接说。
“行。”
吃完饭，田思娜回房换了件衣服，跟齐东一前一后出了门。
夜色很浓，路上的梧桐影子落在地上，像大大小小的墨团。
田思娜走在他旁边，高跟鞋敲着水泥地，一声接一声。
两人沉默着走到厂门口，田思娜才开口。
“你最近跟林晚棠，关系有没有更近一点？”
齐东脚步没停。
“你别老拿这个说事。她是我嫂子，我尊她敬她。”
田思娜嗤笑。
“尊她敬她？那你别老盯着她看啊。齐东，我告诉你，老周这个人，面上大方，心里比针尖还细。林晚棠是什么人？她是林家的人，老周靠着她才有了今天。你要是真跟林晚棠传出点什么，老周能让你死得比胡德胜还难看。”
齐东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田思娜，目光沉沉的。
“我齐东行的正坐得直。你不用总拿老周来吓我。”
田思娜也站住，仰着脸看他，眼里那种惯常的嘲讽褪了几分，换上一种极认真的东西。
“我是为你好。你要真喜欢她，就离她远点。你越靠近，她越危险。老周现在不动你，是因为你还有用。等哪天你没用了，你算什么？”
“别让自己被人利用了！”
齐东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转身大踏步往三车间走。
田思娜站在后面，没有追上来。夜风从厂区那边灌过来，把齐东的衬衫吹得哗哗响。
他走得很快，像是要用这速度把那些不想听的话全甩在身后。
可那些话像根根细刺，扎在肉里，越走越深。
他喜欢林晚棠，这事他骗得了田思娜，骗不了自己。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害怕。他怕的不是周建国翻脸，他怕的是林晚棠因他受罪。
那天晚上，齐东在车间里待到很晚。
他把发言稿又改了一遍，改到眼睛发涩才停手。
回到次卧时，田思娜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似乎睡着了。
齐东没开灯，摸黑脱了衣服，躺在地铺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过着田思娜的话，又一遍遍浮现出林晚棠今晚给他盛粥时的侧脸。
像两条线，绞得他心口发疼。
第二天，齐东照常早起，为了避免跟林晚棠接触，他洗了把脸就出门了。
随后他先到车间跟陈保国把料子清了一遍，又去技术科给老韩和小宋分配了任务。
上午十点，他带着小宋去了冲压线，把第一套正式模具的试模记录逐项核对。
刘老板的订单已经报上去了，周建国批得很快。
如果顺利，三天后就能开始小批量供货。
忙到中午，齐东刚准备去食堂，就看见田思娜站在三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黄皮信封。
他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田思娜把信封塞给他。
“老周让给你的。昨天省厅那边有人来电话，说刘老板那个批发市场，最近在查经营执照。让你把供货合同再压一压，别签太急。”
齐东眉头一皱。
“查执照？刘老板做了这么多年，执照会有问题？”
田思娜耸耸肩。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周说，你是负责人，让你自己拿主意。不过我看他那意思，是不太想跟这个人签了。”
齐东没说话。他拆开信封，里面是省厅一位熟人写来的条子，只几行字，说省城小五金批发市场最近整顿，有些商户手续不全，提醒厂里交易时谨慎些。
字不多，但分量足。齐东把纸折好，装进信封。
“我知道了。你回去跟周哥说，我下午去趟省城，找许峰把刘老板的情况再摸一摸。”
田思娜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点点头，转身走了。
齐东回到办公室，先给许峰打了个电话。
许峰说刘老板人脉广，确实在批发市场干了快十年，但最近市场整顿，有几家老户被查了账，风声紧。
齐东挂了电话，在屋里转了两圈。这笔订单对厂子重要，可要真踩了雷，恒洋刚起来的这点名声就砸了。
他决定亲自去一趟省城，把情况弄个明白。
他去找周建国请了假。周建国问。
“想好了？”
齐东点头。
“合同先不签，我去看看那边什么情况。”
周建国笑了一声：“你倒是越来越谨慎了。去吧，早点回来。”
齐东当天下午就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车厢里人不多，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秦幼宁留下的市场资料又翻了出来。
这次去省城，他不仅要查刘老板，还想顺道跑两家资料上标着“可谈代销”的铺子，给厂里多留条路。
火车开出去不久，天就阴了。
齐东靠着车窗，看外面灰沉沉的云压着田野。
他忽然想，秦幼宁现在在做什么？那丫头走得干脆，连封信都没往回寄。
等他到省城，还会不会和上次一样，有机会遇见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本是为了厂子的事去省城，怎么偏在这时候想起她？
他摇摇头，把资料往膝盖上拢了拢，强迫自己把心思放回正事上。
可车窗上那层薄薄的雾气里，倒映出的，分明是他自己那张忧心忡忡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