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是在第三天早上，发现那份调令的。
那天他刚从三车间出来，手上还沾着机油，秘书小吴就抱着一摞文件从办公楼下来，远远看见他，脸色有些怪。
齐东迎上去，小吴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递给他。
“齐科长，这是周厂长让我转你的。说是省厅要借调你去省城，下月一号报到。”
齐东没接，先问。
“借调？多长时间？谁签的字？”
小吴犹豫了一下，说。
“周厂长亲自批的。说是省厅组织技术干部交流，点名要你。”
齐东接过那张纸，低头看。
上面盖着厂里的公章，还有周建国的签字。
内容是借调齐东到省机械厅技术处，协助开展全省军转民设备摸底工作，时间暂定三个月。
齐东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没说什么。
他太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点名要人”，这是把他从恒洋支出去。
三个月，够周建国在厂里重新洗一遍牌。
技术科、三车间、仓库、销售口，全都能换成他自己的人。
等齐东回来，别说手里那点权限，怕是连三车间的钥匙都摸不到了。
“齐科长，周厂长还让你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说要把三车间的手续交接一下。”
小吴声音低下去，像自己都觉得这安排急了点。
齐东笑了一下。
“知道了。我下午去。”
小吴走后，齐东没进车间。
他走到厂区后头那排旧平房前，在墙根下蹲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地上发白。
他掏出口袋里那张调令，重新看了一遍。
周建国的字他太熟了，那一个“周”字写得又大又斜，像把刀。
下午三点，齐东准时敲开周建国的门。
周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夹着根烟。
见齐东进来，他笑了一下，指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
齐东坐下，没说话。
周建国弹了弹烟灰，说。
“小齐，借调的事，对你是个机会。省厅那边平台大，你能学不少。三车间的事，你交接好就行。老韩和老陈都在，出不了乱子。”
齐东说。
“周哥，借调我没意见。但三车间如今正赶孙主任和金经理两边的单子，排产是卡死的。我走后，如果没人盯着夜班，质量会出问题。”
周建国笑了。
“这你不用担心。我让老胡配合老陈。老胡在厂里这么多年，生产上的事他不懂，但管个出入库，还是能拿下的。”
齐东懂了。
这是要用老胡把三车间的货口卡住。
老胡若管了出入库，齐东之前立下的双签制度就等于形同虚设。
“周哥，我走之前，想把三车间的流程再理一遍。尤其是发货单的签核。”
齐东说。
周建国脸上的笑淡了些。
“齐东，你都快走了，别操那么多心。厂里的事，我自有安排。”
齐东没再争。
他知道这一局，周建国早就布好了。
争也争不来。
从周建国办公室出来，齐东回了趟家。
林晚棠不在，灶台上温着半锅粥。
齐东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窗外的天暗沉沉的，风从半开的窗子里灌进来，带着股湿冷气。
齐东心里却比天还沉。
他不想走，更不想把林晚棠一个人留在这个已经撕破脸的家。
晚上，林晚棠回来了。
她脸色不好，眼下青黑一片，像也没睡好。
看见齐东坐在餐桌旁，她走过来，问。
“听说你要被借调到省城？”
齐东点头。
“调令下来了。”
林晚棠沉默片刻，说。
“老周这是故意的。他想把你从厂里支开。”
齐东说。
“我知道。”
林晚棠看着他，像有千言万语，又像累极了说不出来。
她在齐东对面坐下，低声说。
“我昨天跟他提了离婚。”
齐东手里的勺子一停。
他抬头看林晚棠，她的脸在灯下白得几乎透明，唇上没什么血色。
“他怎么说？”
齐东问。
林晚棠说。
“他笑了。说除非我什么都不要。还说我要是想离，就去省里告他。看谁先倒。”
齐东心里那团火一下窜上来。
周建国这是明摆着欺负林晚棠心软。
他拿捏着她的家庭、她的名声，甚至拿捏着她弟弟的前途。
林晚棠要离，就得先扒自己一层皮。
“嫂子，你别冲动。”
齐东压着嗓子。
“这事急不得。我得先弄清楚老胡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只要抓到把柄，他就拿捏不了你。”
林晚棠抬头，眼里有水光。
“齐东，我是真过不下去了。你不知道，他这些天经常半夜才回来，身上带着的不是烟味，是机油味。我猜他还在动那批设备。”
齐东心里一凛。
军转民虽已起步，可老设备仍是军工资产。
若周建国还在暗地里倒卖设备，那等着他的，就不是离婚那么简单，是坐牢。
到那时，林晚棠这个当妻子的，就算不参与，也难逃牵连。
“嫂子，你听我一句。”
齐东把声音放低。
“再给我半个月。我去省城不光是交接，我还要见赵处长。我要把我知道的、猜到的，都跟他摊开说。你得先稳住，不能让老周觉出你要跟他拼命。”
林晚棠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那晚，齐东连夜把三车间的出库单、夜班记录、设备台账都复印了一份，装进一个旧布袋里。
他不敢放家里，第二天一早就拿到厂外，塞进了赵大勇在城郊租的小屋里。
赵大勇拍着胸脯说。
“齐哥放心，我这儿就是你的保险柜。谁想进，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齐东拍拍他肩，没说话。
去省城前，齐东又去见了田思娜。
他把周建国要借调他的事简单说了。
田思娜听完，脸色一变。
“老周这是要断你的路。齐东，你去了省城，厂里那一摊就全归他摆布了。”
齐东说。
“所以我要你帮我个忙。”
田思娜看着他。
齐东说。
“帮我盯着老胡。别的事不用你做，就把他从仓库往外拉东西的时间和去处记下来。我回来要。”
田思娜沉默了很久，说。
“齐东，我如果被发现，就真完了。”
齐东说。
“不会。你自己小心。出了事，我担。”
田思娜笑了，那笑比哭还苦。
“你担？你拿什么担？你现在自己都被人往外撵了。”
齐东没说话。
田思娜叹了口气，到底点了头。
“行。我帮你。就这一次。”
齐东说。
“谢谢。”
田思娜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齐东站在原地，风从巷子口卷过来，把他衣角吹得猎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