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山从兜里掏出迎春香烟,给李师傅和王长贵散了一支。
王长贵一看是大牌子,就没舍得抽,直接架在耳朵上。
“平山,咱们农村人抽个经济牌香烟都不够显摆的,你还直接抽迎春啦?”
“嘿嘿,我抽的少,就抽好点,抽别的辣嗓子。”
陈平山说完就把剩下的半盒烟递到王长贵手里。
“哎呀,我不是这意思……你孩子就是仁义……”
李师傅手脚麻利,扛着铁锹先在院外挖了个小坑,立好木杆,又攀上梯子,把铜线顺着墙根拉进屋。
陈平山在底下扶梯子、递工具,俩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到两个小时,一根亮堂堂的电线就顺着屋檐绕进了堂屋。
王长贵站在一旁看热闹,笑着冲里屋喊道:
“玉莲,别愣着,开灯试试!”
杨玉莲端着灯绳的手微微发颤,眼里满是期待。她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拉。
“啪嗒”一声。
白光瞬间炸开,原本阴暗的土胚房瞬间变得亮堂堂。
正在炕上趴着玩的小妮嗷一声跳下来,仰头看着电灯转了两圈。
“亮!好亮呀!娘,比太阳还亮!”
杨玉莲满是感激的看着陈平山,心里潮乎的,要不是人多,肯定骑上去报恩。
而陈平山嘱咐道:
“李师傅,线给捋清楚,闸刀拉上拉下都得灵便,别出啥岔子。”
李师傅一边收拾一边点头。
“放心,十七八年的老师傅,从无差评。国标线,接头都缠了胶布,漏电这事儿你不用操心。”
李师傅检查完一遍,又拿着本子登记陈平山灯泡的瓦数。
“以后按照瓦数交钱,别偷摸换灯泡,咱们讲究一个公道。”
当天晚上,杨玉莲把小妮哄睡,然后就勾着陈平山的脖子上了炕。
“唉,平山,你凑那么近干嘛?羞死人了……埋汰……”
“嘿嘿,以前看不清,现在有了灯泡,好不容易看清楚,可不得好好看吗?”
杨玉莲心一横,啪的一声张开两条腿。
“看吧看吧……你要姐的命都行……”
“哇,好漂亮的小蝴蝶……”
第二天早上陈平山就去了红旗公社,找到富大龙。
“平山兄弟,给你弄齐了!”
富大龙解开裤腰带,从裤裆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包,往陈平山手里一塞。
“青砖票二十张、水泥票十五张、木料票十张、瓦票八张,正好盖三间大瓦房!”
陈平山捏着沉甸甸的票证,指尖传来一丝温热。
三间坐北朝南的大瓦房,得用青砖七千五百块、水泥二十袋、红松木料九方、平瓦两千九百片。
陈平山给了钞票,说道:
“谢了大龙哥,回头留半筐新摘的黄瓜给你。”
陈平山揣好票证,蹬着自行车,直奔县物资局。
钱只有花出去,才是自己的。
物资局院子不大,几排红砖房肃立,门口挂着“计划物资调配科”的木牌。
几个穿干部服的工作人员靠在门框上抽烟,随意打量来回的老百姓,眼里都不屑。
陈平山把自行车停门口,进屋敲了敲柜台玻璃。
“同志,盖房材料采购,有票证。”
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盘宽阔,下巴留着一撮黑胡子,袖口沾着墨渍,正是采购股股长赵德海。
他抬眼扫了陈平山一眼,见他穿着粗布褂子、脚踩胶鞋,眼皮都没抬,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
“票证拿出来,登记,等审批,三天后来取。”
陈平山笑着递过票证。
“同志,我就盖三间大瓦房,材料不多,一次性拉齐得了。我离屯子远,能不能通融一下今天办?”
赵德海翻了翻票证,手指在“青砖票二十张”上一顿,突然把票证一拍,翻脸比狗还快。
“离得远就特殊?全县多少屯子按规矩等,就你特殊?”
“不是特殊,是确实有难处。”
赵德海干脆把票证往桌上一扔,翘着二郎腿,言语里都透着瞧不起人。
“规矩就是规矩,计划提前批好,今天给你,明天别人咋办?农村人不懂事就多学,别胡搅蛮缠!”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跟着哄笑,戴眼镜的年轻干部帮腔道:
“赵股长说得对,计划经济讲统筹,哪能由着个人来?赶紧登记排队,别耽误干活!”
“就是,今天通融你、明天通融你,那咱们的工作还咋开展?”
陈平山心里的火一下窜上来。
重活一世,他何时受过这气?
可眼下要办材料,硬刚不得,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忍气吞声填完登记表,然后夹着一盒迎春香烟递过去。
“领导,你再帮忙看看?”
赵德海看着登记表下面有东西,嘴角顿时就扬起来。
“呵呵,年轻人学习能力很强啊!”
他接过去往桌上一放,再揭开那张报名表,只见孤零零的一包香烟。
顿时,赵德海脸一垮,直接扔了出去。
“你就拿这个考验干部?哪个干部经不起这样的考验!拿走!”
站在物资局门口,陈平山攥着手里的提货单,气得胸口发闷。
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越想越憋屈,票证齐全、手续合规,凭什么被人这么刁难?
还他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着他鼻子骂!
东北的三月,但陈平山却憋得浑身燥热。
他骑着自行车在县城里乱转,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老街,抬头看见一家小馆子,闷着头闯进去。
馆子不大,几张木桌擦得锃亮,一个中年男人正忙着擦灶台。
“同志,吃点啥?”
陈平山摆摆手,找了个角落坐下,声音闷得像掉井里。
“来碗面条,再整二两老白干,越辣越好。”
老板很快端来一碗热汤面,又拎来一瓶散装白酒。
陈平山端起酒杯,一口灌下去,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滑,心里总算好了点。
他扒拉着面条,脑子里全是赵德海那副嘴脸,恨得牙痒痒。
但是现在他是求人办事儿,可不能意气用事。
不然这些票证没地方用,擦屁股都嫌硬。
陈平山叹了口气,又灌了一口酒。
这口气,他只能忍。可忍归忍,这闷气憋在心里更难受。
二两酒下了肚,陈平山把那张提货单摊在桌上,直抓脑袋。
“唉……”
“兄弟,摊上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