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丫头没想到,王丽云竟然这么快就回过味来,带着娘家人过来绑她,连板车和麻袋都准备齐全,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她像牲口一样卖掉!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好波涛汹涌的情绪,只剩下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清醒。
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后怕,也没有时间愤怒,必须要在王丽云反应过来之前,离开这片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
她站直身体,理了理裙摆,继续往前走。
走出唐楼巷的阴影,走到大街上,阳光一下子铺天盖地地洒下来。
街上的早市已经开了,两旁的骑楼下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
卖菜的、卖鱼的、卖花布的、卖糕点的……
吆喝声此起彼落,人流渐渐稠密起来。
六丫头沿着骑楼往前,找了一家粥铺坐下,点了一碗白粥配油条。
热腾腾的粥端上来,米粒熬得软烂,上面还撒了几粒葱花,滴了两滴麻油。
六丫头低头吹了吹热气,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吃完早餐,她又在街上逛了逛,她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子,是一双黑色的搭扣布鞋,鞋面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素色暗花,不显张扬,却十分雅致。
新鞋上脚走了几步,鞋底软软的,比她脚上那双磨得快要破洞的旧鞋舒服多了。
中环的骑楼比唐楼那边的气派得多,三四层高的洋楼一栋挨着一栋,楼下的商铺橱窗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外国货。
街上有叮叮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身是墨绿色的,车窗里探出几个戴礼帽的脑袋;
还有涂着鲜红唇膏的摩登女郎踩着高跟鞋咔咔走过,身后留下一阵扑鼻的香水味;
几个西装革履的洋人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对两旁的摊子视而不见。
六丫头目不暇接地看着这一切,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几年,却没怎么来过这样繁华干净的地方。
唐楼后巷的世界永远是灰色的、逼仄的、油腻的……
而这里的一切都是鲜活的、明亮的、五光十色的,仿佛和她从前的生活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高墙。
她在一家百货公司的橱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穿着漂亮衣裳的人进进出出,看着橱窗里模特身上那件她连摸都不敢摸的丝绸旗袍。
“以后一定要进去逛一逛!”
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但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逛着百货公司,疯狂购物的画面!!
日头渐渐升高,六丫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向着半山的方向走去。
半山的路和唐楼后巷不一样,越往上走,街道越宽阔,两旁的树越多,空气也越清新。
路边的房子一栋比一栋气派,眼前的建筑从骑楼变成了独栋洋房,又从独栋洋房变成了带花园的大宅。
街道旁的围墙也越来越高,铁门越来越厚重,门上的雕花越来越精致。
六丫头沿着盘山道一步步往上走,新鞋子踩在干净的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经过一栋又一栋大宅,透过铁门的缝隙看见里面修剪整齐的花园、白色的秋千架、喷水池里跳跃的水花……
这些东西,她以前只在电影画报上见过。
玫瑰道在半山腰往上的位置,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浓荫。
六丫头沿着门牌号一个个数过去……十二号、十四号、十六号……
直到她的脚步停在了十八号门前。
那是一栋拥有灰白色花岗岩外墙的三层洋房,带着一个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大花园。
深黑色的铁艺大门上,雕花繁复而精美,像是缠绕的藤蔓。
透过铁门的缝隙可以看见花园里种满了各色花朵,红的、白的、粉的,开得正盛。
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从大门口蜿蜒着通向洋房的正门,正门不知道是什么木材做的,看起来很是厚重。
洋房的窗户很高很大,二楼的窗户半开着,白色的纱帘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像有什么人在窗后注视着她。
六丫头站在铁门前,心脏跳得厉害,但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听见风穿过榕树时发出的沙沙声,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钢琴声,听见花园里蜜蜂嗡嗡振翅的声音……
终于她鼓起勇气,抬手按下了门铃。
叮咚——叮咚——
门铃声清脆而悠长,在安静的玫瑰道上回响。
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鹅卵石上,不紧不慢。
铁门上的一个小窗被人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他穿着挺括的白色制服,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上下打量着她。
“请问找哪位?”
门房的语气不算冷淡,但也绝不热络。
六丫头挺直了腰背,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我是表姑婆介绍来的,请见霍太!”
说完,她把表姑婆给她的信从怀里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信封上“霍太亲启”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门房接过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最终把铁门拉开了一条缝:“请稍候,我去通报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