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彩被吴主管劈头盖脸的一句话砸懵了,眨巴着眼睛,愣了半晌才问:“吴姐,您这话什么意思?”
吴主管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只看到令颐小姐今天收了多少好东西,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霍太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一个出身并不显赫的女孩子,凭什么一夜之间就有穿不完的衣服和鞋?”
“霍太为她花这么多钱,可不是因为她心善。
霍太是什么人?她在霍家这些年,从霍老爷手里接下来这份家业,那些觊觎霍家财产的亲戚哪个不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她能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心善,而是脑子。”
她看着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沉了下来:“你们再想想,霍太好好地培养这些'干女儿'做什么?不是为了让她们享福,是要让她们去替她做事!
那些社交场合上的应酬、那些达官贵人之间的周旋、那些太太小姐之间的勾心斗角,以后都要她们替霍太去应付。
霍太给她置办这些行头,就跟给将军配盔甲一样,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她上战场。”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她今天收了一条蓝宝石吊坠,你们觉得她命好。可她往后要面对的,是你们想都想不到的刀光剑影!
上流社会那些太太小姐们,哪一个不是人精?哪一个不是面上笑嘻嘻、背地里磨刀子的?
她一个新来的,想要在那种地方站住根脚,你们以为很容易?
一个不小心就被人给算计了,霍太能保她一次两次,还能保她一辈子?”
阿彩愣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小声嘟囔道:“可就算那样,也比我们强啊!我们站一天柜台腿都肿了,一个月挣的还不够买她一双鞋。”
吴主管看了她一眼,摇头笑了笑:“你啊,还是太年轻了,你以为站柜台就比进那个圈子差?那些人表面风光,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受煎熬呢!
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心里藏着的苦,比咱们多得多!
咱们站一天柜台,腿是肿了,可心里踏实,不用算计来算计去,不用怕哪句话说错了得罪人,不用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日子是苦了点,可苦得有滋味!”
阿秀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阿彩也安静了下来,靠在车厢壁上,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吴主管看着她们两个蔫头耷脑的样子,伸手拍了拍阿彩的肩膀,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我不是想泼你们冷水,我也年轻过,也羡慕过那些富家小姐,可后来我就明白了,命这东西,没有谁的好谁的坏!
那些富家小姐有她们的苦,我们有我们的好,你们还年轻,好好干活,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阿彩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知道了,吴姐。”
“行了,都打起精神来,今天这单做成了,回去我请你们喝凉茶。”吴主管低头开始核对货单。
“我要加蜂蜜的。”阿彩举手。
“加什么蜂蜜,就你事多。”吴主管笑着拍了她一下,车厢里重新响起笑声。
但笑声还没落定,阿秀忽然想起什么,又凑过来问:“吴姐,霍太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花出去的每一分钱,以后会不会连本带利地收回去啊?”
吴主管手上核对货单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阿秀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她这个年纪还不完全读得懂的深意。
“你倒是不笨。”她把货单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幽幽的说道,“霍太做的是长久买卖,'漂亮小姐'就是她手里的本钱。”
阿秀听得似懂非懂,眨眨眼睛问:“吴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主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你们知不知道霍家来往的客人都是些什么人?”
阿彩和阿秀一齐摇头。
吴主管接着说道:“我每次去霍家送东西,十次里有八次,她家客厅里都坐着人。
男男女女的打牌、跳舞,那些男人,我认得不全,但有几个脸熟的,像是:汇丰的经理、洋行的买办、警队的长官、有名的富豪……这些都是半山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没有再往下说,有些话说得太白就没意思了。
阿秀脑子转得快,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压低声音,用一种发现了秘密的语气问:“吴姐,你是说……那些干女儿……?”
“我什么都没说。”吴主管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
“阿秀,你记住。我们去人家家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出了门就烂在肚子里。
人家过人家的日子,我们做我们的工作,两不相干!我刚才说的那些,你跟谁都不许再提,听到没有?”
阿秀被她这语气镇住了,赶紧点头,抿着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吴主管见她这副模样,语气缓了几分,怕她太害怕,又怕她没听懂,便把话头重新拉回到今晚那女孩子身上。
“我给你们讲这些,不是让你们去嚼舌根的,是想让你们明白,你们只看到令颐小姐今晚得了多少新东西,但她走进霍家那天起,她的命运就不在她自己手里了。
霍太给她吃最好的、穿最好的、学这个、学那个,你以为是在养干女儿?干女儿只是个名头!
霍太是半山出了名的社交场上的人物,她不是那种只会坐牌桌的太太,是真正能把人脉当生意做的女人。
她收留这些漂亮的女孩子,说白了,就是把她们放在客厅里当门面。
有了漂亮面孔,那些男人才愿意来、愿意留、愿意在牌桌上多打一圈。
这个叫令颐的,长得尤其好,霍太今晚在她身上下了那么大的本钱,以后也一定会从她身上翻倍收回来。
到时候,她能不能像今晚这样,笑得轻轻松松的——那就不好说了!”
一旁阿彩听完傻了,隔了半晌,才小声道:“……那她不成了人家手里的棋子了?”
“是不是棋子,不是我们说了算。”吴主管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前方的公路上。
“有的人能把一手烂牌打赢,有的人握着一手好牌最后全输光。那个令颐小姐,我看她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
但就算她有本事翻盘,那也是她自己的造化。我们该想的,不是她为什么能飞上枝头,而是我们自己的饭碗端不端得稳!”
她的声音忽然柔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对两人说:“我比你们多活了二十年,见过的太太小姐数都数不清。
那些靠男人吃饭的女人,风光的时候是真风光,满身的绫罗绸缎,手指上戴的戒指都能把人眼睛闪瞎。
可一旦男人走了,或者找了更年轻的,她们就什么都没了。
反过来,像我们这样靠自己本事吃饭的女人,年轻的时候不起眼,到了四五十岁,反而越过越踏实。
本事这东西跟鞋不一样,鞋穿三五年就旧了,但有一身好本事傍身,三十年后还是一把好手。
女孩子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比靠脸吃饭更长久,你记住我这句话!”
阿彩和阿秀同时沉默了,隔了半晌,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应了句:“我记住了,吴姐。”
吴主管没有再说话,车子继续往前开,往山下那个属于她们的世界驶去。
半山豪宅已经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很快就看不见了。
阿彩望着窗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但愿那个令颐小姐,能有个好结果。”
吴主管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但愿吧,吴主管在心里说。
但愿她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