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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孺子可教(1 / 1)

蒋鹤年摆了摆手:“好了,先生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在正式授课之前,我有几句话要先跟你讲清楚。这些话,我每次上课前都会对学生讲,今天对你也一样,你要好好记在心里。”

令颐微微坐直了几分,目光专注地看着他。

“第一,我教你国文,不是为了让你在茶余饭后多几句诗词装点门面,更不是为了让你在牌桌上掉几句书袋讨人欢心。”

蒋鹤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沉实,“学问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炫耀的。读了《论语》,要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读了《史记》,要看得懂人情世故的兴衰;读了诗词,要能体察人心的幽微。

这些东西,将来你无论是管家还是应酬,都会受益无穷。你若是抱着‘学几句漂亮话出去撑场面’的念头来上我的课,那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令颐认真地点头,没有插话。

“第二,不管学什么,态度比天分重要。天分是老天爷赏的,态度却是你自己选的。

好学习肯上进的人,即便天分平平,也能日积月累有所成就;

不思进取、得过且过的人,哪怕天赋再高也是浮云,风一吹就散了。

你的天分不错,我很高兴,但我更希望你能拿出十二分的态度来对待每一节课。”

“第三,上课的时候不许走神,我讲的每一句话都要入耳入心。我年纪大了,不喜欢重复第二遍。”

“第四,我布置的功课,一篇都不能少,不能偷懒,更不能投机取巧,我会一一检查的。”

“第五,你不必把我当什么了不起的饱学之士,也不必怕我。有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问到懂为止。做学问的人最怕的不是笨,是不肯问还要不懂装懂,整天闷着头瞎琢磨,越琢磨越错,那才是真的笨。”

令颐认认真真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蒋鹤年见状,眼里满意之色愈浓,接着道:“我对你的学习计划,分三个部分:第一是经史子集,从《古文观止》和《唐诗三百首》入手,先把基础打牢;

第二是书法,软笔硬笔都要练,一个人的字就是他的第二张脸;

第三是写作,等你底子打好了,我会教你写文章,读万卷书,也要能下笔如有神。

令颐,你觉得这样的安排怎么样?”

令颐听完他的安排,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先生用心,我一定会认真完成。”

蒋鹤年见她如此懂事,心中十分满意,翻开《古文观止》第一页,用手指点了点开篇的第一篇文章:“那好,闲话少叙,我们正式开始上课。

今天第一课,先从唐宋八大家之首开始——韩愈的《师说》。”

书房里的上午过得很慢。

蒋鹤年讲课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讲得清清楚楚。

他讲到韩愈“文以载道”的主张,便从书架上抽出《昌黎先生集》来印证;讲到唐宋八大家的文风异同,又随手翻开欧阳修和王安石的篇目来对比。

他讲书的时候,不像是站在讲台上对着学生灌输知识,倒像是在跟朋友聊天,引经据典如同闲话家常,把那些刻板的古文讲得生动有趣,像是把一个个沉睡在旧纸堆里的人物都唤醒了。

令颐听得入了迷,她拿着钢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记,遇到不懂的地方就举手提问。

蒋鹤年发现她问的问题都很有针对性,不是那种浅层次的问题,而是“为什么韩愈说师道不传已久,却偏偏要写这篇文章给李氏子蟠”这种需要动脑筋思考的问题。

他在回答的时候,心里暗自感叹:这个女学生思维在同龄人中实属难得,不仅反应快,而且条理清晰,能从一个点联想到另一个点,像是脑子里有一张网,把所有的知识点都串联在了一起。

蒋鹤年讲完《师说》的最后一句话,合上书,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他的脸上虽然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睛里的光芒却比来的时候更亮了几分。

“令颐,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回去以后把《师说》全文背下来,下次上课我要检查。另外——”

他从包里取出一本字帖,推到她面前,是一本颜真卿的《多宝塔碑》拓本,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帖名,纸张已经微微泛黄,看得出是蒋鹤年自己用了多年的旧物。

“这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楷书入门最好的范本之一。

你拿回去,每天临一篇,先练毛笔,毛笔练好了,钢笔字自然就漂亮了。

下节课把你写的字带给我看,不管是毛笔还是钢笔,我要看看你的底子在哪里。”

令颐双手接过字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低头翻了翻里面那些端庄雄浑的字体,忍不住感叹道:“真好看。”

蒋鹤年看着她那副爱不释手的模样,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整个人都变得慈和了许多。

“你喜欢就好!练字是件苦差事,但真正喜欢的人却不会觉得苦!你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对了,写出来的字不会差的。

要好好练!字,就是你的第二张脸!”

令颐把字帖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对蒋鹤年鞠了一躬:“先生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您教的那些,我都会认真复习的。”

蒋鹤年嗯了一声,收好自己的东西,起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令颐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让令颐留步莫送。

荣姐早就在走廊里候着了,见他出来便快步迎上来送他出门。

路上荣姐忍不住问:“先生觉得令颐这孩子怎么样!”

蒋鹤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四个字:“孺子可教。”

荣姐笑得眉眼弯弯,心里替令颐高兴,又有些替霍太得意,太太的眼光果然从来不差。

蒋鹤年忽然又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荣姐的期待:“我教了大半辈子书,遇到过无数的学生,有些人就像一块上好的田黄石,石质温润细腻,握在手里就知道是宝贝;但能不能成器,还得看匠人的手艺和石头自己的造化。”

“那令颐小姐……”荣姐试探着问。

“是块好石头,就看我这老工匠的手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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