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那喧哗声比方才宾客入场时要热烈得多,夹杂着脚步声、寒暄声和此起彼伏的问候,像一股洪流般朝校园里涌来。
附近的宾客师生纷纷伸长脖子朝校门口张望,甚至有几个好奇心重的干脆放下手里的茶点,一溜烟跑过去看热闹。
沈若棠最先注意到那边的动静,踮起脚尖朝校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好奇地问:“那边怎么了?这么大阵仗,哪个大人物到了吗?”
郭子峰也顺着喧哗声看过去,随口接话:“校长亲自迎出去了,应该是有贵客莅临!”
令颐也循声望去,目光穿过人群间的缝隙望向前方喧嚣处。
阳光正好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在校门口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影。
只见一群身穿深色西装的人浩浩荡荡地涌入校园,他们步伐整齐,气势凛然,就像一片移动的乌云,瞬间便将校门口那片空地填得满满当当。
然而,被这群人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央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可惜他们隔得太远,中间障碍物又太多,实在看不清这人长什么模样。
只能隐约看出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胸口别着枚银色的胸针,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周围的人自然而然地跟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谁也不敢靠得太近,谁也不敢离得太远。
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个个身形精悍,沉默寡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随从,而是训练有素的私人保镖。
再往后,是几个拎着公文包的随行人员,其中一人让令颐觉得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那人正是阿文!
琼华阁出事那天,霍庭深曾派他下楼查看情况,他虽未曾亲自出头,却也曾在人群中跟令颐打过照面。
圣保罗书院的校长陈文正原本在跟教育司的官员寒暄,听见动静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他整了整礼袍的领口,快步迎上前去,远远地就伸出双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和感激:“霍生大驾光临,敝校蓬荜生辉!方才未见霍生,还以为您公务繁忙来不了,正想着改日登门致谢,没想到您这就到了!”
霍庭深停下脚步,伸手与陈校长握了一下,语气从容淡定:“陈校长太客气了。圣保罗是港城教育界的标杆,百年校庆这样的大事,霍某岂能缺席。
况且今日新图书馆落成,更是造福学子的大好事,岂能不来道贺。”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平,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太热络也不显冷淡。
但周围的人都注意到,校长主动伸出手时,霍庭深只握了一下便松开了,那姿态与其说是宾客之间的寒暄,不如说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礼节性回应。
然而,陈文正对此却毫不在意,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还要多谢霍生成全,若非霍生慷慨解囊,我校的图书馆想要落成,还要费好一份功夫,霍生高义,请受陈某一礼!”
他说着竟真的弯下腰去,朝霍庭深深深鞠了一躬。
霍庭深伸手将他扶起,薄唇微启,声音沉稳有力,却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陈校长太客气了,圣保罗学院是我们港城教育界的瑰宝,能为这百年学府尽一份绵薄之力,是霍某的荣幸。”
这一幕落在周围宾客眼里,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神情。
圣保罗书院这座新图书馆,坊间早有传闻说是霍庭深出资捐建的,如今校长当众向他致谢,等于是坐实了这个传闻。
顿时,人群间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那些政界官员、友校校长、商界名流显然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社交机会。
有几位穿西装的中年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往前凑。
教育司司长周明德率先走上前去,他是个五十开外的矮胖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笑起来像个和气的邻家老伯。
他主动朝霍庭深伸出手,笑容满面地与他寒暄:“霍生,好久不见,上次在总督府的慈善晚宴上匆匆一晤,还没来得及跟您好好聊聊。
令尊当年对港城教育的贡献,至今仍被同行称道,如今霍生又接过了令尊的衣钵,圣保罗这栋图书馆,堪称半山一景,要造福不少学子啊!”
霍庭深跟他握了握手:“周司长抬举了,霍某不过是个商人,哪里懂什么教育。
这图书馆从设计到施工,都是陈校长和建筑师们的功劳,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不过先父若泉下有知,能看到圣保罗今日的盛况,想必也十分欣慰。”
“霍生谦虚了,谦虚了。”周明德笑道,“若无霍生慷慨解囊,这图书馆怕是再过十年也未必建得起来。
我听说校董会那边已经决定把新图书馆命名为‘霍氏藏书楼’,以纪念令尊和霍生对圣保罗的贡献。
等会儿典礼上还有个小小的命名仪式,到时候还请霍生上台揭幕。”
霍庭深略一颔首,语气谦和:“倒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既然是校董会的美意,霍某自然不敢推辞。”
他与周围人寒暄应酬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四周,那双幽深的黑眸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把在场的每一张面孔都纳入眼底。
人群中有人朝他拱手,有人远远地举杯示意,几位洋人代表也朝他点头致意,他都一一回应,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旁边又走来几个西装革履的校董会成员,纷纷上前跟霍庭深握手问候。
一时间,霍庭深身边围满了人,握手寒暄声、道谢声、恭维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面带笑容,态度恭敬又热络。
霍庭深面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被众星捧月的场面。
令颐站在人群边缘,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望着这一幕,只觉得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他明明只是站在那里,跟人握握手、说几句话,可周围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朝他倾斜,就好像是铁屑被磁石吸引住了一般。
那种气势不是仅靠排场就能撑起来的,而是从人骨子里透出来的威慑力,是只有常年掌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才会有的从容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