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德走下主席台后,主持人重新站到麦克风前,面带微笑地宣布:“下面,有请圣保罗书院校长陈文正先生致辞。”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陈文正从第一排座位上站起身来,步伐稳健的走上主席台。
他在麦克风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片刻。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就连草坪边上那几个一直交头接耳的学生也停止了窃窃私语,才缓缓开口:
“诸位来宾,诸位同仁,诸位同学:刚才周司长说,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我深以为然。
但今天,我想在这句话后面再加一句——教育,也是一盏灯点亮另一盏灯。”
他微微停顿,目光落在台下那些穿着校服的年轻面孔上,语气变得柔和而深情:
“一百年前,圣保罗书院的第一任校长汤普森牧师站在这片荒坡上,面对着三间漏雨的瓦房和十二个学生,说出了建校的第一句誓词:‘我们在此点燃一盏灯,愿它的光能照亮港城的每一个角落。’
一百年后的今天,那三间瓦房变成了眼前这所拥有数千名学子、百余位教师的学府。
那十二个学生变成了遍布港城各行各业、甚至远渡重洋的万千校友。
我可以骄傲的告诉大家,圣保罗书院的这盏灯,从不曾熄灭。”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坐在前排的几位老校友拍得格外用力,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摘下了眼镜,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
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眼睛闪闪发光。
陈文正并不在意台下的反应,聊天般向在场诸人讲诉:“我在圣保罗工作了三十二年,算上念书的六年,我在这座校园里已经待了三十八年了。
三十八年!比我生命中的任何一段时光都要长。
我见过校园里的树被台风刮倒又被人扶起来的样子,也见过那些老旧的校舍被拆除时扬起的尘土。
我见过一个又一个夏天,穿白衬衫的毕业生从我面前走过,走向校门外那个更广阔的世界。
我也见过他们中的一些人,在若干年后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到这个校园里,对孩子说——‘爸爸妈妈以前就在这个学校念书’。”
他转身面向那栋崭新的图书馆,做了一个“请看”的手势:“今天,缘分让我们齐聚在这片见证了百年风雨的校园里,共同庆祝圣保罗书院建校百周年,也共同迎接这座新图书馆的落成。
“这座图书馆,不仅仅是一栋房子,它更是圣保罗对未来的一个承诺。”
“承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喧嚣,圣保罗永远会给每一个渴望知识的灵魂,留一盏灯,留一扇门,留一张安静的书桌。”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整场典礼迄今为止最热烈的掌声。
主席台上的讲话伴随着掌声仍在继续:“一百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山坡,只有几间简陋的平房,十几个衣衫单薄的学童,和一位从英国远道而来的传教士。
他在这里埋下了第一块基石,没有人知道这粒种子最终会长成什么样的大树。
一百年后的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看到的是满园苍翠的树荫、是窗明几净的教室、是近千名朝气蓬勃的学子,以及我们身后这栋崭新的图书馆。
这棵种子,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的语气带上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后沉淀下来的感慨:“圣保罗的历史,不仅仅是一所学校的历史,更是港城近代教育史的一个缩影。
这一百年,我们经历过战火:一九四一年,日军占领港城,这所校园曾被征用作为临时医院,教室变成了病房,操场变成了伤员安置点,师生们被迫疏散。
那段时间学校被迫停课,图书馆里的藏书被搬空,许多珍贵的书籍档案在战火中遗失,至今都未能寻回。
但战争结束后,当时的校长带着仅剩的几名教师,在废墟中清理出了一间又一间教室,重新挂上校牌,招收了第一批复课的学生。”
“我们也经历过搬迁:五十年代,由于校舍老旧、不堪重负,学校一度面临关闭的危机。
是校董会的几位前辈四处奔走、筹措资金,觅得如今这块校址,才让圣保罗得以延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声音放轻了几分:“这些历史,你们在课本上读不到,但它们就写在这校园的每一块砖石、每一道墙缝里。
你们今天踏过的这片草坪,当年曾被炮火犁过;
你们今天靠着看书的那棵银杏树,曾在一场台风中被连根拔起,是老校工们连夜用绳索和木桩重新把它扶正、又种回去。”
台下安静极了,连沈若棠都收起了那副百无聊赖的神情,专注地听着。
“所以,当我们今天站在这栋新落成的图书馆面前时,我们不是在庆祝一栋新建筑的诞生,我们是在庆祝一种坚持,一种即便在战火中也要把书读下去的坚持,一种即便在废墟上也要把课教下去的坚持。
而这种坚持,才是圣保罗真正的校训。”
台下静默了几秒,有人轻轻吸了吸鼻子,接着是一阵缓慢而郑重的掌声,像海浪一样从后排往前推,最终汇成一阵汹涌的洪流。
“这座图书馆的建成,让这种坚持有了一座更坚实的堡垒。”陈文正等掌声平息,才继续开口,“方才周司长提到霍庭深先生对这座图书馆的支持,我要特别再说几句。”
陈文正的目光投向台下的霍庭深,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意。
“感谢霍庭深先生的慷慨相助,没有他的支持,就没有这栋矗立在校园中央的知识殿堂。
霍先生不仅捐资兴建了整栋建筑,还亲自拍回了一批珍稀古籍,充实了馆藏。他特意让人将图书馆二楼阅览室的窗户设计朝东。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还印象深刻——他说,‘早上阳光最好的时候,应该留给读书的人’。”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一座图书馆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它的外墙有多漂亮、藏书有多少册,而是它有没有为读书的人留下一扇朝东的窗。
霍先生留给圣保罗的,正是这样一扇窗。”
“霍先生,感谢您留给圣保罗的这扇窗。”他微微欠身,朝霍庭深的方向致意。
霍庭深坐在第一排,面色从容,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身旁的罗尔斯先生侧过头来,对他低声说了句什么,霍庭深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陈文正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台下:“圣保罗的百年已经过去了,下一个百年,才刚刚开始。
对于一所学校来说,这既是里程碑,也是新起点。
未来的路还很长,我希望每一位圣保罗的学子,都能像校徽上那片银杏叶一样——坚韧沉着、生生不息。
我希望你们在这里学到的,不只是学会如何谋生,更要学会如何生活;
不只是学会如何成功,更要学会如何在成功之后依然保持谦卑和善良。
我希望你们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这所学校教给你们的第一课——”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刻在圣保罗校训碑上的话:“真理使人自由。”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爆发出了今天为止最热烈的掌声。
草坪上的学生们拼命鼓掌,有几个男生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
主席台上的校董会成员和嘉宾们也纷纷起身,向这位校长致以敬意。
沈若棠一边鼓掌一边压低声音道:“这位陈校长还挺会讲,真理使人自由——这话是谁写的来着?”
“《圣经》”,赵曼云在另一侧淡定接话,“《约翰福音》第八章第三十二节。”
沈若棠挑了挑眉,用一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看了赵曼云一眼,赵曼云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嘴角。
令颐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目光仍然落在主席台上穿着黑色礼袍的校长身上,自言自语道:“他说得对,知识让人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