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放下勺子，声音沙哑。
“屠老太太说，大牛那小子的命保住了，张美丽那丫头也没生命危险，养一阵子就能醒。”
说着，他长出了一口气，苍老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听到这消息，我这老头子心里，总算好过一点了。”
老杨看着对方残破的身体，不由叹了口气。
“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路都走不稳了。”
老张头没接话，抬头环视了一圈星火众人，随后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诸......位。”
“之前我隐瞒身上带着太极印碎片的事，把大家拖进杀戮尖塔的死局，差点害的星火全军覆没。”
“我老张头是个老王八蛋，对不住死去的那些人，也对不住你们。”
“在这儿，我给你们赔个不是。”
说着，他强撑着想要站起来，但双手打颤，没能成功。
谁能想到曾经不可一世的序列四强者，现在竟然落了这么个下场。
就在这时，一个大脑袋从老杨背后挤了进来。
赤兔两条后腿站着，前蹄抱在胸前，驴脸都快怼到老张头鼻子上了。
“行了行了，都这会儿了，扯这些没用的废话有啥用？”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爹连踹你一脚都怕背上人命。”
赤兔一边说，一边伸出蹄子在老张头的军大衣上拨弄了两下。
“为了个破石头，把自己搭进去，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吧？”
赤兔的话糙理不糙，它这是在替星火众人发泄心里的怨气。
当初要不是这老头藏着掖着，大牛不会死过一次，张美丽不会重伤，陈默更不会差点被深渊炸的连灰都不剩。
还有黄沙车队三人组，还有死去的那些普通人，甚至还有小六，老李，更是死无全尸。
本以为老张头会顺坡下驴诉诉苦，没成想老头子却摇了摇头。
“不后悔。”
老张头盯着碗里的半碗肉粥，浑浊的眼里闪烁着泪光。
“我头子这辈子坑蒙拐骗啥没干过？”
“但我分得清轻重，我对不起死去的普通人，也对不起星火。”
“这条命，算我欠你们的，下辈子做牛做马我还。”
说到这，他攥了攥拳头，手背上暗淡的回光斑点和老年斑交织在一起，预示着他的生命也快到了尽头。
“但我真不后悔。”
“太极印碎片送到了，南天门的静默区就能建起来，这关乎几万，十几万人的活路。”
“只要人类的火种还能留住，别说死几个普通人，就算让我老张头再废十次，百次！我也愿意！”
老张头抬起头，环视星火众人。
“我会有愧，但我老张头，绝不后悔！”
老张头声音虽然虚弱，但无比洪亮，掷地有声。
轻如鸿毛，但在喧闹的食堂里砸出了一个坑。
饭桌周围陷入了一片安静。
在这末日，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活命而挣扎。
星火小队一路走来，奉行的也是保全自身，权衡利弊的生存法则。
但老张头代表的，是那种为了大局甘愿填命的“蠢人”。
星火众人不认同他这种做法，但面对一个已经搭上自己一切，连命都快没了的老人，谁也没法再指责什么。
大义和生存在这里撞的头破血流，最后只剩下一地叹息。
良久，林路最先动了。
他把手里的饭盒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老张头身后。
随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缓缓抬起手在老张头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他什么也没说，而是转过身，由刘月搀扶着掀开门帘走出了食堂。
老杨长叹一口气，也学着林路的样子在老张头肩上拍了拍，转身离开。
苏倩，小雅紧随其后。
小雅从兜里摸出一块水果糖放在老张头手边，小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抱着芭比娃娃跑了。
陈默站起身看了一眼老张头，同样抬起右手在老张头肩膀上拍了两下。
赤兔看着这帮人的动作翻了个大白眼，嘴里小声嘟囔。
“一群神经病，搞什么生离死别。”
它走上前在老张头后脑勺上轻轻呼了一蹄子。
“赶紧吃，吃完找个坑把自己埋了，省得碍爹的眼。”
说完，赤兔甩着裤衩大摇大摆往外溜达。
就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它头也没回的喊了一声。
“喂！老头！”
“回头有人欺负你了，来找爹！”
“爹帮你出气！”
老张头听着赤兔的话，坐在椅子上呆了很久。
几分钟后，他看着手里水果糖，颤抖着手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
甜味在他嘴里散开，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粥碗里。
.........
陈默掀开门帘走出食堂，夹杂着碎雪的冷风迎面撞过来，吹的他眼睛有些酸涩。
他拉高冲锋衣的拉链，呼出一口白气。
星火众人都没走，就这么站着。
老杨搓了搓手，从兜里摸出包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林路，又给陈默发了一根，最后连黄毛和赤兔都没落下。
三个女生和几个大老爷们，外加一头黑驴，就这么在雪地里围成一圈。
打火机火苗亮起，烟雾很快在冷风中散开。
谁也没开口说话。
.......
林路抽烟抽的很凶，两口就下去半根。
他把剩下的小半截扔在雪地里，用鞋底用力碾了两下。
“行了，都散了吧。”
他的声音平淡，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刘月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两人踩着积雪，朝着医疗站的方向走去。
老杨将烟头弹开，拍了拍黄毛的后脑勺。
“走吧，去看看美丽。”
苏倩拉着小雅回头看了一眼食堂。
“哎，走吧。”
众人依次离开，雪地上只剩下一人一驴。
赤兔把烟蒂吐在地上，转头看向陈默。
“你小子装什么深沉呢？”
“是不是被那老东西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陈默把手揣进口袋里，转身往白昼给他们安排的房车走。
“怎么可能？”
“我只是觉得他蠢。”
赤兔四条腿倒腾着跟上，嘴里还在碎碎念。
“蠢是蠢了点，但爹就喜欢这种蠢人。
“要是全都是你这种心眼比筛子还多的混蛋，那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偶尔出这么个脑子进水的，还挺新鲜。”
........
玉龙卧寒空，碎雪舞长风。
英雄仍犹在，不复气如虹。
手难抬，步难行，空留双目望玉龙。
满堂旧识皆垂目，共叹山河依旧，人事转头空。
雪落无声，英雄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