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婉清搬进观澜别墅，是在小念念满月之后。
这件事是陆沉渊主动提的。他说母亲一个人住在外面他不放心，别墅房间多，搬过来一起住也方便照顾。白婉清一开始还推辞，说怕打扰他们小两口的生活，但苏念晚亲自去接了她，帮她收拾东西，说“妈，家里人多才热闹，念念也需要奶奶“，她才红着眼眶答应了。
搬进来之后，白婉清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她在疗养院里住了太多年，长期的药物治疗和精神折磨让她的身体底子很差，刚出院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走几步路就喘，脸色蜡黄，说话声音都很小。但搬到别墅之后，有苏建国陪着说话聊天，有小念念绕在膝头（虽然小丫头还不会走路，但咿咿呀呀的就够热闹了），有规律的饮食和作息，再加上顾衍之定期来给她做检查、调整用药，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她的脸颊长了点肉，脸色红润了，头发也重新养出了光泽。她开始每天早上在花园里打太极，下午在阳台上晒太阳看书，晚上和苏建国一起在小区里散步。有时候她还会亲自下厨，做几道陆沉渊小时候爱吃的菜。
苏念晚就是在厨房里跟白婉清学做菜的。
那天下午，小念念喝完奶睡着了，月嫂带着孩子，苏念晚闲来无事，就晃悠到厨房看白婉清做饭。白婉清系着围裙，正在炖一锅汤，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
“妈，做什么呢？这么香。“
“红烧排骨。“白婉清笑着回头看她，“沉渊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排骨，每次能吃一大碗。他那时候才五六岁，小不点一个，饭量比谁都大。“
苏念晚靠在门框上笑。“他现在也爱吃，上次我学着做了一次，他嘴上说好吃，但我看他没吃多少，估计是嫌我做得不好吃又不好意思说。“
“那是你没掌握诀窍。“白婉清冲她招手，“来，我教你。做红烧排骨啊，第一步焯水很关键，要冷水下锅，加姜片和料酒，大火煮开撇去浮沫……“
苏念晚走过去，认真地听白婉清讲解。她从小在父亲身边长大，母亲走得早，做菜都是跟着菜谱自学的，会做的菜式来来去去就那几样，味道也就中规中矩。白婉清教得很耐心，从选料到刀工，从火候到调味，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
“做人和做菜是一样的道理。“白婉清一边翻炒排骨一边说，“不能急，火太大了容易糊，火太小了不入味，要文火慢炖，才能炖出最好的味道。“
苏念晚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排骨炖上之后，婆媳俩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聊天。窗外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肉香和米饭的香气，有一种岁月静好的烟火气。
“妈，沉渊小时候是什么样的？“苏念晚托着下巴问，“他从来不跟我讲他小时候的事，我一问他就转移话题。“
白婉清的眼神暗了一下，随即又温柔起来。“他小时候啊……是个很让人心疼的孩子。“
她慢慢讲起了陆沉渊小时候的事。
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早熟。别的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自己穿衣、自己吃饭、自己去上学。陆正邦工作忙，经常不在家，赵兰芝那时候还没撕破脸，但对他一直冷冷淡淡的，不管不问。他小时候饿了就自己去厨房找吃的，冷了就自己找衣服穿，生病了就自己扛着，从来不会哭闹着找大人。
“他七岁那年，“白婉清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爸爸出车祸走了之后，赵兰芝就彻底不管他了。有一次他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一个人缩在房间里三天没人管，要不是老管家偷偷发现送医院，他可能就……“
苏念晚的心脏揪紧了。她知道陆沉渊小时候过得不好，但她没想到会这么苦。
“他从来不说这些。“苏念晚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什么都不跟我说。“
“他是怕你心疼。“白婉清拍了拍她的手，“这孩子跟他爸爸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脆弱的样子。但他对你不一样，晚晚。我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过——他看你的眼神，跟他爸爸当年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苏念晚的眼眶红了。
“对了，“白婉清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说，“说件有意思的事。沉渊七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来，一本正经地跟我说，'妈妈，我长大了要娶一个女孩子，给她穿最漂亮的婚纱'。“
苏念晚愣了一下。“七岁？他七岁就知道这些？“
“是啊。“白婉清笑了，“我问他是哪个女孩子，他红着脸不肯说，支支吾吾了半天，说是他们班新转来的一个小女生，扎着马尾辫，会弹钢琴。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小女生就是你。“
苏念晚彻底愣住了。
七岁？他七岁就见过她了？
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七岁的时候她还在上小学一年级，对同班同学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她努力回想，脑海里只有一些零碎的画面——教室、黑板、操场、滑梯……还有一个总是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是陆沉渊吗？
“他那时候就喜欢你了？“苏念晚的声音有些发抖。
“应该是吧。“白婉清笑着说，“小孩子的喜欢很纯粹的，可能就是觉得你好看、你温柔，就记在心里了。后来发生了太多事，他被赵兰芝……他没能继续跟你一起上学。但我觉得，他心里一直记着你。“
苏念晚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以为陆沉渊对她的感情是重生之后才开始的，是从她主动接近他、对他好之后才慢慢产生的。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他对她的执念，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七岁的小男孩，在经历了父亲离世、继母虐待的黑暗日子里，心里藏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偷偷想着长大了要娶她、给她穿最漂亮的婚纱。
这个认知让苏念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傻孩子，哭什么？“白婉清帮她擦眼泪，“这都是好事啊。你们两个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最后还是在一起了，还有了念念，这是多大的缘分。“
“嗯。“苏念晚擦了擦眼泪，笑了，“是缘分。“
——
那天晚上，陆沉渊下班回家，一进门就闻到了红烧排骨的香味。
“什么东西这么香？“他换了鞋走进来，在客厅里没看到人，顺着香味走到厨房，看到苏念晚正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认真地翻炒锅里的菜。
白婉清坐在旁边的小餐桌旁择菜，婆媳俩有说有笑的，厨房里暖黄的灯光照在她们身上，温馨得像一幅画。
陆沉渊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他记得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画面。那时候他还很小，爸爸还在，妈妈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做饭，他放学回来背着书包站在门口闻香味，妈妈会回头笑着说“沉渊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后来那些画面就消失了。爸爸走了，妈妈疯了，厨房里再也没有烟火气，那个家冷得像冰窖。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场景了。
“回来了？“苏念晚回头看到他，笑着说，“快洗手准备吃饭，妈教我做的红烧排骨，你尝尝好不好吃。“
陆沉渊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苏念晚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侧过头看他，“累了？“
“不累。“陆沉渊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白婉清看着儿子和儿媳妇相拥的背影，眼眶也红了。她悄悄站起身，走出厨房，把空间留给这对小夫妻。
厨房里，陆沉渊抱着苏念晚，很久都没有松开。
“妈都跟我说了。“苏念晚关掉火，转过身靠在他怀里，手指轻轻划过他的下颌，“你七岁的时候说要给喜欢的女孩子穿婚纱。“
陆沉渊的身体微微一僵，耳根红了。“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那个女孩子是我，对不对？“苏念晚仰头看他，眼底带着笑意和泪光。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
“你从七岁就开始喜欢我了？“
“……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苏念晚捶了他一下，又气又笑，“我们浪费了那么多年——“
“没有浪费。“陆沉渊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认真地看着她，“不管中间隔了多少年，最后是你就好。“
苏念晚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的。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陆沉渊，“她说，“你欠我一场婚礼。你七岁时说要给喜欢的女孩子穿婚纱，我等着呢。“
陆沉渊的眼眶也红了。他紧紧抱住她，声音沙哑：“会有的。晚晚，我一定会给你一场最好的婚礼。“
——
那天的晚饭，陆沉渊吃了满满两大碗红烧排骨。
苏念晚做的排骨其实还差了点火候，炖的时间不够长，盐也稍微放多了一点，但陆沉渊吃得津津有味，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好吃吗？“苏念晚问他。
“好吃。“陆沉渊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我老婆做的，全世界最好吃。“
“油嘴滑舌。“苏念晚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得老高。
白婉清和苏建国坐在对面，看着小两口打情骂俏，相视而笑。小念念坐在婴儿餐椅上，手里抓着一个磨牙棒，啃得满脸都是，时不时啊啊叫两声，像是在凑热闹。
晚饭后，苏念晚在厨房洗碗，陆沉渊靠在门口跟她说话。
“对了，“苏念晚一边洗碗一边说，“梦瑶的事我安排好了。“
陆沉渊微微挑眉。“苏梦瑶？“
“嗯。“苏念晚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周曼云的女儿。她手上没沾血，那些事跟她没关系，她也是受害者。我托人在临市给她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画廊做行政，工资虽然不高但够她生活，还给她租了房子。她明天就走，离开江城重新开始。“
陆沉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念晚知道他对周曼云没什么好感——那个女人参与了害死他父亲、害死苏母的阴谋，他不迁怒苏梦瑶已经很大度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苏念晚有些忐忑地问，“毕竟她妈妈做了那么多坏事……“
“不会。“陆沉渊走过来，帮她把额前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你做得对。罪不及子女，她是无辜的。你想帮她就帮，不用顾虑我。“
苏念晚松了口气，笑了。“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了。“
“我不是通情达理。“陆沉渊捏了捏她的脸，“我只是觉得，你说得对，人不能一直活在仇恨里。赵兰芝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周曼云也付出了代价，活着的人要往前看。“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善良，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之一。我不希望那些仇恨和黑暗改变你。“
苏念晚的心里暖烘烘的。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沉渊，“她闷闷地说，“我觉得现在好幸福。“
“我也是。“陆沉渊吻了吻她的发顶，“我也是。“
客厅里传来白婉清逗弄小念念的声音，小念念咯咯地笑着，苏建国在旁边跟着乐。窗外的夜色温柔，厨房里的灯光温暖，他抱着她，怀里是他爱了那么多年的女人，客厅里是他失而复得的家人。
陆沉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谢谢。
谢谢命运最终还是善待了他。
谢谢他的女孩，给了他一个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