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双手搭上陆霁寒的肩头,一本正经地反问:“奴家什么时候同意老夫人给侯爷张罗纳妾的事了?”
沈清禾的这句话,十分及时地让面前的陆霁寒拧紧了眉。
他拧眉,说话少了刚才的冷怒,“祖母要给我张罗通房丫鬟此事,你可知道?”
“奴家不知道啊。”沈清禾摇了摇头,看着陆霁寒,无辜地问:“更何况,给您张罗纳妾寻通房丫鬟这种事儿,向来都是老夫人,夫人、少夫人决定的,哪里能由奴家决定?”
沈清禾这样一说,陆霁寒才反应了过来,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拧成了一堆小山。
沈清禾这话说的有道理,纳妾或者找寻通房丫鬟这一件事,按照规矩是完全不用通知沈清禾的。
也无所谓沈清禾同不同意。
不知为什么,明明没有经过任何的求证,但陆霁寒听见沈清禾这两句辩解,心已经彻底偏向了沈清禾。
“那…你,你当真不知道??”陆霁寒只是这样问她。
仿佛只要沈清禾说不知道,陆霁寒就能够完全坚定不移地相信她。
沈清禾难得遇见一件真无辜真不知道的事儿,抱着要在陆霁寒面前刷好感,且讨点什么奖赏,最好要让陆霁寒愧疚的心思,沈清禾绝对不会轻易放这机会。
沈清禾果断地在陆霁寒面前抬起了自己的手掌,大拇指和小指弯曲,掌心面对着陆霁寒。
沈清禾语气认真,斩钉截铁:
“奴家可以对天发誓,奴家今日确实去给老夫人请了安,但那是因为今日初一,按规矩不得不去。老夫人和少夫人要张罗着,给侯爷寻通房丫鬟一事,奴家绝对不知晓。若是有一个字是假话…”
说到这儿,沈清禾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陆霁寒的双眼,最大限度的表示自己的真诚:“就让奴家天打雷劈…”
沈清禾刚只说到了这儿,嘴就被他的大掌压住。
“不许胡说八道,更不许说傻话。”陆霁寒望着她,按在沈清禾嘴唇上的手,由按变成指尖轻揉。
他目光暗沉:“爷又没说不信你。”
沈清禾望着他:“但爷之前就是误会了,甚至在生气之前,都没有问过奴家。”
“……”说到这件事儿,陆霁寒是有些不占道理。
陆霁寒掩唇轻咳,挺了挺背脊:“爷只是…”
这会儿轮到沈清禾不给陆霁寒说话的机会了。
沈清禾直勾勾地看着陆霁寒,一步一步地朝着陆霁寒走过去,“不仅如此,而且爷生气的点,奴家不是很明白。”
沈清禾朝着他走近一步:“纵使这件事儿,老夫人真的问过了奴家的意见,奴家又岂有不同意的道理??”
她直视着他:“奴家虽说是侧室,也是满长安城都知道的,肚子里也怀着孩子,说到底只是侧室,不是正室夫人。奴家怎么能够说不同意??”
沈清禾这会儿理直气壮,甚至有些气势汹汹:“奴家若真是说不同意,爷可知道,等待着奴家的是什么吗?是奴家的名声会被糟蹋完。
老夫人只会认为奴家是恃宠而骄,想要一个人霸占侯爷,想要霸占侯爷的宠爱,只会觉得奴家善妒,不大度,没有容人的气量,这上不得大雅之堂的。”
说到这儿,沈清禾才停了片刻,看见面前陆霁寒皱眉愣神的模样,她断定,陆霁寒从来没有这样被一个女子质问过。
没有体会过在短短时间之内,一下子交换的感觉。
沈清禾并继续问:“如果奴家真的当上了那样的名声,那侯爷又会怎样呢??那侯府里面的丫鬟和奴才们就只会议论奴家善妒奴家狐媚子,奴家勾引了侯爷。
纣王和妲己的故事想必侯爷从小就听说过吧??妲己为天下人所不齿,为天下人所痛骂,可这之后往往伴随着的,是天下人对于纣王的评价也极差。
若是奴家真的被府中的下人议论成那个样子,不日再传到满长安城里,那侯爷就会成了别人嘴里所说,被美色迷惑了心智,难成大事者。”
说着说着,沈清禾便挤出了两滴眼泪:“所以侯爷,想要让奴家如何呢?奴家不同意吗?有不同意的权利吗?更何况,不仅影响奴家的名声,可以影响侯爷的官声。
若是如此,侯爷在朝中的处境,恐怕会越来越难。若是影响到侯爷的晋升,奴家万死难辞其咎。”
沈清禾这话说的很聪明,并没有从自己的名声控诉陆霁寒,而是将自己的名声和陆霁寒的名声牵连在一起。
这样牵一发而动全身,告诉陆霁寒,自己的名声受了影响,陆霁寒的官声也会受到影响,从而影响到陆霁寒以后的位置。
这是沈清禾活了两世才明白的道理,有些时候人与人之间只剩下各自的利益,当各自的利益密不可分时,往往别人才能够做到长久的为你考虑。
前世到了后来,沈清禾对待陆淮安,就是如此。
否则若只是沈清禾像陆淮安哭诉自己的委屈,自己的难受,陆淮安就算听见也只会不厌其烦地摆摆手,连听都听不下去。
人与人之间往往只有最根本的利益才能触动对方。
这是沈清禾以自己两世的经验,总结出来最妥帖的一条法子。
没办法,沈清禾已经重生了一次,总不能指望着自己还有第三次机会,所以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不肯行差踏踏错一步。
生怕一步错步步错,从而步了前世的后尘。
可偏偏,沈清禾算漏了,人的真心。
真心难得,真心易变,可真心远超出人之间的利益,甚至是违背人之间的利益。
沈清禾说出这番影响论时,陆霁寒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他并不在意自己的官声被她影响。
陆霁寒也能看出来,沈清禾对于自己的名声有多看重,也知道这世道对于女子的名声和贞洁有多么苛刻。
所以他沉默,回想自己刚才这一场气是否太过不讲道理,是否太过欺负她一个小姑娘。
这时,沈清禾看着陆霁寒的反应,还以为自己说的话不够,索性继续:“别的状元公子哥,官声怎么样?未来怎么样?前途怎么样,奴家都不知道,奴家也都不关心,奴家只关心侯爷的未来。”
听见这话,陆霁寒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相国寺的钟声撞破晨雾时,沈清禾正被方嬷嬷扶着下了马车。
老夫人信佛,每年开春都要来相国寺上香祈福,今年更是郑重。一则因沈清禾“有孕”的消息放了出去,阖府上下都盯着这个肚子;二则太子也选了今日为国祈福,老夫人算好了时辰,既不能冲撞了凤驾,又不能显得侯府对太子不敬。
秦氏跟在老夫人身侧,一袭宝蓝色绣金线缠枝莲的褙子,通身的气派一丝不苟。沈清禾被安排在老夫人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老夫人前几日赏的那件月白色绣银纹的对襟褙子,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根老夫人赏的白玉簪。她走得不快,一只手虚虚搭在小腹上,姿态做得很足——毕竟外头都知道她“怀着身孕”。
陆霁寒走在最外侧,一身玄色暗纹锦袍,束发戴冠,身量极高。他今日没穿戎装,但那股子常年练兵养出来的悍厉气还是在的,走在庙宇的红墙金瓦间,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方丈亲自迎出来,引着众人往大雄宝殿去。
刚转过第二道山门,前方的石板路上忽然多了一支仪仗。金甲侍卫两列排开,明黄伞盖远远地晃动,中间簇拥着一个穿杏黄团龙袍的年轻男子,眉目清朗,通身贵气,正是当朝太子李承乾。
老夫人连忙整了整衣裳,带着众人上前见礼。
太子态度倒是随和,摆了摆手:“老夫人不必多礼。今日孤也是为国祈福,碰上了便是缘分。”他目光扫过侯府众人,在秦氏面上停了一瞬,又掠过沈清禾,然后落在了陆霁寒身上,“陆将军,许久不见。”
陆霁寒拱手:“殿下。”
两人寒暄了几句,太子忽然看了一眼沈清禾的方向,笑道:“这位便是侯府那位……孤听说老夫人府上有喜事了?”
老夫人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回殿下,正是这丫头,头一胎,臣妇想着带她来菩萨跟前求个平安。”
太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身后跟着的几位朝臣子弟便也都恭恭敬敬地退开几步,给侯府一行人让出路来。
沈清禾垂着眼跟着老夫人往前走,余光里却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带什么声响。
她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