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安静了很久。
叶时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接了杯水。沈秀兰在卧室里收拾那个布袋子,拉链声响了两下。陆战野坐在餐桌边,手里转着一支笔,没说话。
五分钟。十分钟。
叶时初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水池边。她走回客厅的时候备用机亮了。
陌生号码。
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叶时初愣了一下。从第一条消息到现在,这个号码从来没发过语音。她看了一眼陆战野,陆战野站起来走过来。
叶时初把音量调到最低,凑近手机,点了播放。
七秒。
一个男人的声音,中年,带一点沙哑,语速不快:“我姓柯。你见过我爸。”
语音到这里就断了。
叶时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柯。
她抬头看陆战野。陆战野的眉头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叶时初把语音又听了一遍。“我姓柯。你见过我爸。”
老柯。柯年丰。
她见过的“柯”,只有一个人。
叶时初坐到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脑子转得很快。老柯有个儿子——他在面馆的时候提过一句,说儿子在外地做生意,一年回来两三次。当时她没在意,那句话就滑过去了。
现在这个人说“我姓柯,你见过我爸”。
从头到尾给她发消息的人,是老柯的儿子。
叶时初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语音条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两下,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爸知道吗。
回复来得快:不知道。不能让他知道。
叶时初又打:你为什么帮我。
这次隔了将近一分钟。
回复是文字:我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帮你爸把那份材料递上去。他不敢做的事,我替他做。
叶时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陆战野在旁边看完,声音压得低:“他一直跟着宋启明,说明他在南城有人。做生意的,在外地,手里有资源。”
叶时初点了一下头。她没有再问对方更多。有些事知道一个轮廓就够了,问太细反而把人逼到墙角。
她发了最后一条:谢谢。后面的事我自己来。
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跟了一条:宋启明今晚住在恒裕公司楼上,没回酒店。他在等一个从省城来的人,明天上午到。
叶时初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
省城来的人。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客厅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墙角有一块墙皮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省城来的人。”她把这几个字说出来。
陆战野坐回餐桌边。“宋启明在省里的关系。”
“他出境八年没被追究,回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跑,是坐在公司里等人。”叶时初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他不怕。”
“他觉得能摆平。”
“对。”叶时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栋楼的四楼亮着灯,有个人影在阳台上收衣服。“他觉得跟以前一样,压一压就过去了。”
陆战野没接话。
叶时初转过身。“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材料不是递到信访办,不是递到厂纪委。孙洪生是省化工协会的监事长,程建华是省报的老记者。两条线同时走,他压不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稳,但手指攥着袖口的力气比平时大。
沈秀兰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外套。她听到了最后几句话,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叶时初。
“时初。”
“嗯。”
“你爸当年也觉得递上去就行了。”
叶时初没说话。
沈秀兰把外套放在沙发扶手上,走过来坐下。“我不是泼冷水。我是说,你得想好,万一孙洪生那边也被压下来了,你下一步怎么办。”
叶时初看着母亲。灯光打在沈秀兰脸上,眼角的纹路比几个月前深了。这段时间她瘦了,颧骨显出来了,但眼神比以前亮。
“妈,我想过了。”叶时初在沈秀兰对面坐下,“孙洪生如果被压,程建华还在。程建华如果不敢发,我还有磁带的转录稿、检测报告的照片、孙国平的字条。这些东西只要在,就不可能彻底消失。”
“可你自己呢?”沈秀兰的声音轻了,“你爸当年也觉得东西在就行,最后人没了。”
客厅里安静了。
叶时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一小块倒刺,是这两天没顾上的。
“我不会像爸那样。”她抬起头,“爸当年是一个人。他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替他盯着,他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陆战野,又看回沈秀兰。
“我不是一个人。”
沈秀兰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她伸手拍了拍叶时初的膝盖,站起来去了厨房。
水龙头开了,水流声响起来。
陆战野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叶时初旁边。他没坐下,就站着,手插在裤兜里。
“明天上午那个从省城来的人,如果能知道是谁——”
“不追了。”叶时初打断他。
陆战野看着她。
“我不需要知道宋启明在省里的关系是谁。”叶时初站起来,和他面对面,“我只需要把证据推出去,让它进入一个他压不住的系统。至于他背后是谁、多大的官,那不是我该管的事。”
她走到电脑前,把屏幕打开。邮件已发送成功的页面还在。
“程建华那边,我等他回复。孙洪生那边,我给他两天时间看材料。两天之后如果没有动静,我打电话跟进。”
陆战野点了一下头。“那今晚?”
“今晚哪也不去。”叶时初把电脑合上,“等。”
她拿起备用机,看了一眼最后那条消息。宋启明在等一个从省城来的人,明天上午到。
明天上午。
叶时初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
这间借来的房子没有什么隔音,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刺啦刺啦的响。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听不清在放什么,只有嗡嗡的底噪。
叶时初站在窗帘前面,忽然想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