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色如墨,四下漆黑一片。
才刚生产没几日,唐想本就气血大亏,身子虚得摇摇欲坠。白日里又刚和孙华办完离婚,一番争执拉扯耗尽了她仅剩的气力。
她拖着虚脱的躯体,一步一步艰难往镇上挪,每走一步都浑身发颤,虚汗浸透身上单薄的衣裳,四肢酸软得几乎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好几次脚下踉跄,险些一头栽倒在路边。
这些日子,村里铺天盖地的流言早就把她裹得密不透风。闲言碎语到处传,人人都在背后嚼她的舌根,指指点点议论她生女被抛弃,说她品行不端。
孙家更是半点容不下她,直接将她扫地出门。就连她刚刚生下的小女儿,孙家也冷眼没看一眼,孙家上下打心底从不待见这个孩子。
唐想心里比谁都清楚,孙家重男轻女。孙华更是已经知道这孩子并非自己的骨肉。他心胸狭隘,阴狠偏执,除了和她离婚泄愤,谁也保不准他还会做出什么伤害孩子的事。
孙家这座令人窒息的牢笼,她做梦都想挣脱。孙华往日对她的百般嫌弃与苛待,她早已麻木不在乎。可真正到了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心口像是被生生撕扯开,万般不舍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放不下刚出生的女儿。
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肉,是她的心头肉。当着外人,她只能硬起心肠,装作厌弃、不愿多看孩子一眼,可等到孤身一人,蚀骨的牵挂和心疼翻涌上来,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这是她和李信的孩子,是那个曾经和她许诺相守一生的男人的骨血。奈何命运捉弄,世事辗转,一场替嫁让两人终究沦为陌路。茫茫人海,唯有这个小小的婴儿,成了他们之间仅存的牵绊。
一想到孙华知晓身世之后,极有可能对孩子下狠手,唐想便浑身发冷。为了护住这条小生命,她被逼得别无选择,只能忍痛远走。
心底,她无声对着襁褓中的孩子低声忏悔。
“孩子,对不起,娘要走了。不是娘心肠狠,是娘有着万般迫不得已的苦衷。我不能让你长久困在漫天流言当中长大,你本该拥有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人生。娘是满身污名的女人,不配守在你的身旁。往后你就跟着姨娘生活,她会待你如同亲生孩子,护你平安长大。”
一想到李信,唐想心口就漫开一阵撕心裂肺的苦涩。
那个她曾经满心认定,要相守一辈子的男人。当初是她赌上名节,背弃婚约,不顾一切和他越过底线,把整颗心完完整整交付出去。她天真地以为,这份冲破世俗的情意,李信会好好珍藏,会懂得珍惜。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就为了一腔报复,李信转头就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甚至偷偷在外生下了孩子。
所有的爱恋、期盼,在这一刻尽数碎得彻底。唐想只剩下彻骨的心死。她选择抽身离开,既是为了护好自己的孩子,也是被逼到绝境,只能亲手成全李信和别人的归宿。
“李信,我走了,这一走,便再也不会回来。求你一定要好好护着我们的女儿。答应我,千万不要与孩子相认。就让她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和别的孩童一样,无忧无虑平安长大。”
她费力地回过头,遥遥望向李家湾的方向。夜色浓稠,村落的轮廓模糊不清,那里有她的家,有她割舍不下的亲人。
再见了,我的家。
再见了,我的妹妹们。
盼儿,往后就拜托你替我照看好孩子,照看家里。姐姐没脸再留在此地。为了躲开孙华的觊觎,为了保全孩子,也为了不连累你们,我只能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滚烫的泪水无声顺着脸颊滑落,心中满是不舍、悲苦与无可奈何。她不敢再多停留片刻,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不顾一切冲回去抱住自己的孩子。
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剧痛,唐想转过身子,单薄孤寂的身影,决然融进无边沉沉的黑夜之中。
深秋的夜,寒气砭骨刺骨。山间山道四下荒寂,沿途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唯有凛冽的山风卷着枯叶,在耳边呜呜呼啸。
唐想孤身一人,在漆黑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往前挪。产后本就亏虚的身体早被一夜的奔波耗得油尽灯枯,双腿发软打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好几次脚下打滑,险些滚下路边的土坡。
寒风吹透单薄的衣衫,寒气钻进骨头缝里,冻得她浑身止不住发抖。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女儿小小的脸蛋,心底的愧疚与不舍一遍一遍撕扯着她,凭着一股求生的执念硬撑着,没有倒下。
不知熬过多少煎熬的时辰,墨色的夜幕缓缓褪开,天边泄出一缕淡淡的鱼肚白。朦朦胧胧之间,远处镇上汽车站的车灯刺破拂晓的薄雾,遥遥映入眼帘。
看见那片光亮的一刻,唐想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她知道,自己总算挣扎着走到镇上了。
她冻得指尖僵硬,颤巍巍伸手摸向衣兜,掏来掏去,掌心只攥着皱巴巴的两张五块钱,这是她身上全部的身家。她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挪到售票窗口,声音沙哑干涩:“同志,买一张车票。”
窗口里的售票员困意未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漫不经心抬眼:“去哪?”
唐想眼底一片茫然,故土她已经不能再待,她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十块钱,最远能买到哪里的票?”
售票员闻言,不由得抬眼细细打量她。眼前的女人面色惨白,衣衫沾着一路风尘泥土,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身说不尽的狼狈。
售票员顿了顿,慢悠悠回道:“十块钱最远只能到景城,离咱们这儿五百多里地,你确定要买?”
“买。”
唐想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把那皱巴巴的十块钱递了过去。
售票员接过钱币,指尖翻飞,飞快打出一张去往景城的纸质车票,顺着窗口推出来:“拿好,早上七点发车去景城。”
唐想指尖接住那张薄薄的车票,纸片分量很轻,落在掌心,却重得压得她心口发闷。
就是这一张小小的车票,从今往后,就要斩断她和李家湾所有的牵连。故土、亲人、刚出生的女儿,所有割舍不下的一切,都要被远远抛在身后。一想到孙华阴狠的模样,想到留在家中岌岌可危的孩子,她心口又是一阵抽痛。
距离发车还有整整一个钟头。她生怕碰到乡里熟人,被人认出身份,便赶忙躲到车站昏暗的拐角角落里。
一夜翻山赶路,本就产后虚弱的身体早已透支到极限。连日来心力交瘁,她颗粒未进,腹中空荡荡的,一阵阵绞痛袭来,饿得头昏眼花。可口袋空空,半分余钱也拿不出来,连一口热馒头都买不起。
实在饿得眼前阵阵发黑,她趁着周遭没人留意,踉跄挪到洗手池旁,假意低头洗脸,大口大口掬起冰凉的自来水往嘴里灌。
冷冽的水滑过喉咙,勉强压下灼烧般的饥饿,却填不满心底巨大的空洞。水喝得太多,胃里一阵阵翻搅,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硬生生把恶心感咽回去。
凌晨的车站渐渐热闹起来,赶路的旅客陆续涌入大厅,人声、行李的响动,打破了凌晨的寂静。
唐想抬眼望向墙上挂着的时钟,指针已经走到六点半,距离发车只剩半个小时。检票的声音响起,人群开始涌动。
她埋着头,尽量把脸往衣领里缩,混在人流之中,一步步登上长途汽车。径直走到车厢最靠里的角落座位,蜷着身子坐了下来。
背靠冰冷的车窗,直到这一刻,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才稍稍松缓下来。
天边的晨光越铺越广,淡淡的白光浸染整片天际。车窗外面,还能隐约望见远方山峦的轮廓,那是李家湾的方向。
唐想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眶骤然滚烫。
她逃出来了,躲开了孙家的苛待,躲开了漫天戳脊梁骨的流言,也躲开了孙华随时可能加害孩子的危机。可这份解脱,是用骨肉分离换来的。
一闭眼,襁褓里女儿小小的眉眼就在脑海里打转。她甚至不知道,小小的女儿叫什么名字,此刻有没有吃饱,有没有被好好护住。
汽车引擎轰鸣作响,车身轻轻震颤,即将驶离这座小镇。
她抬手死死捂住嘴,不让呜咽的哭声泄露半分,滚烫的泪水无声顺着指缝淌下。几百里之外的景城,是完全陌生的天地,没有亲人,没有依靠,前路茫茫,祸福难料。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可她别无退路。
只盼远在李家湾的女儿,一生平安,永远不必知晓这一段不堪的过往。
车子缓缓发动,车轮碾过路面,故土的模样,一点点,向后退去。
宝子们!第二卷《风雨唐想》正式开篇!
被迫远走他乡的孤女唐想,历经两年在外漂泊沉浮,于层层绝境里咬牙硬撑自救,在万般苦楚中逆风翻盘,闯出属于自己的前路!喜爱唐想的宝子千万别错过,快来持续追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