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轻，几乎是自己跟自己嘀咕，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千美云云子靠在他肩上，没动，也没搭话。
门外传了动静，是侍女又端了一份吃食进来，这回脚步更轻，头压得更低，把漆盘搁在床边就退到了帷幔外。
洺仁亲王伸手把漆盘端过来，放在膝上。碗里换成了温的玉窝炖雪蛤，一小碟参片，一小碟剥好的桂圆。他拿起勺子，舀了半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吃点。”
千美云云子的嘴唇闭着，没有要张的意思。他没催，就那样端着，勺子停在她唇边，等着。等了半晌，她的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慢慢合上。
他还是端着，不动。
“就吃一口。”
她又睁开眼，这回没闭。她看着他，看了两三秒，眼神是散的，也说不清在看什么。她张了张嘴，很轻地含住了勺子。那一口咽下去之后，他再舀第二勺，她又张嘴。一勺一勺，碗里的东西见了底，她始终没说话，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吃完，他把漆盘放回去，重新把她揽回怀里，靠着自己。他额角抵着她的发顶，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帷幔外面，外厅的动静静了一阵，有人低声吩咐了什么，又有脚步声出去。早膳的事、车的事、什么时候走的事，好像都隔着一层布，不在这一小方天地里。
过了很久，千美云云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我回家。”
声音很小，哑得几乎听不清。
洺仁亲王低了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应了一声。
“好，送你回家。”
洺仁亲王在帷幔里又陪了她一会儿，等到侍女进来收拾了碗碟，才慢慢起身。
他先隔着帷幔对外厅吩咐，说车准备好了就过来报一声，又说先把要换的衣裳和药都收拾好，别遗漏。声音压得低，不像是在对着一屋子外人说话，倒像是在哄怀里的人。瑄仁亲王在外头应了一声，说知道了。
然后洺仁亲王才回来，坐在床边，右手替她把被角往上掖了掖。她整个人缩着，脸半埋在枕头里，睫毛还湿着，眼睛没睁，也不知道是睡是醒。他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开口，起身到帷幔边上，把料子掀开一道缝，低着声跟外面的侍女交代了几句。侍女应声退下，去准备出门的东西。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外头有人来禀，说车已经在偏门候着，藤原府那边也递了话过去，佳子夫人只说她知道了，没多问。
洺仁亲王点点头，转身回了里间。
他先把自己的外袍重新理好，又拿起一件干净的厚衣，走到床边，弯下身，把手伸到她肩上。
“起来了。车到了。”
千美云云子慢慢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手刚撑到榻上，眉心就皱紧了，又跌回去。洺仁亲王伸手托住她的胳膊，让她靠着自己坐起身，替她披上那件厚衣，一颗一颗把扣子系好。她垂着头，由着他系，整个人虚得厉害，坐一会儿就发晃。
他给她套上外衣，又替她把头发拢了拢，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束在脑后。左臂的伤被这些动作牵得他额上冒了一层细汗，他没停，也没吭声。收拾完，他半扶半抱着她，绕过帷幔，慢慢往外厅走。
外厅里，峪仁天皇还坐在那张榻上，右臂吊着，脸色比早上更淡了些。
瑄仁亲王站在边上，见他们出来，忙不迭让了半步，神色担忧地看着云云子。
千美云云子被扶着经过榻前，脚步都是虚的，挪的很慢，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行礼，如同没看见屋里坐着谁。
峪仁天皇也没开口，只是抬眼目睹他们从面前走过，一直盯着千美云云子的背影，视线未变。
洺仁亲王也没停下来给父亲请安，径直扶着人出了偏殿的门。
门外雪后初晴，天是白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廊下积雪扫出了一条道，几个侍女低着头在两边候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偏门口，车边站着两个侍从。
他把千美云云子扶进后座，自己也坐了进来，关了车门。侍从低声问了一句去哪里，他答了藤原府。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偏门，绕过高松宫的宫墙，拐上通向外头的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