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时间转瞬即过。
胡植吃了贺逸开的方子,又歇了两日,身体好了许多。
这日一早,他便让叶戚去提人,将驿馆正堂布置成了临时公堂。
胡植端坐主位,叶戚坐在他右手边,裴修和顾绍分列两侧。
堂下跪着四人,陈怀瑜、付瑛、王备,还有卢仲。
四人皆是囚衣褴褛,面色灰败,戴着手铐脚镣,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胡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四人身上依次扫过,放下茶盏,开了口:“本官奉旨来淮州彻查漕银贪墨案,今日重审你四人,是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本官知道你们背后有人,你们不过是替人做事的小卒子,若能坦白交代,供出主使,本官自会酌情从轻发落。”
堂下四人纹丝不动。
陈怀瑜跪在最左侧,垂着脑袋,付瑛跪在他旁边,身子微微发颤,咬着牙不吭声。
王备和卢仲更是把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胡植等了片刻,见无人开口,便先点了名:“陈怀瑜。”
陈怀瑜肩膀一抖,抬起头来,露出张疲倦灰白的脸,眼神呆滞,嘴唇动了几下,挤出几个字来:“下官…..下官鬼迷心窍,贪了漕银,罪该万死。”
胡植冷笑一声,拿起案上一本账册翻了翻,“你一个稽运佥事,不过是从五品的小官,竟能在这三年间经手近二十万两白银,你倒是跟本官说说,你一个人怎么贪得了这么多?”
陈怀瑜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却还是咬着牙道:“下官.....下官利欲熏心,挪用漕银放贷获利。”
胡植也不急,又看向付瑛:“付瑛,你说。”
付瑛身子一颤,声音发抖:“下官......下官也是被银子迷了心窍。”
王备和卢仲也跟着叩头,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鬼迷心窍,利欲熏心。
胡植往后靠了靠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在四人之间来回逡巡。
“鬼迷心窍。”胡植低声重复了一遍,嗤笑道:“利欲熏心,你们四个人,倒是串通好了词。”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翻开来,念道:“成元十六年三月,漕粮过淮,稽运佥事陈怀瑜签批放行漕船六十艘,其中有十二艘的过淮记录与通州仓场入库数目不符。”
他抬眼看向陈怀瑜,问:“这批漕船,是谁的船?”
陈怀瑜脸色再一白,低着头不说话。
胡植也不等他回答,又翻过一页,继续念:“同年七月,坐粮厅郎中付瑛签署验收单四十七份,其中八份的验收数目与稽运佥事衙门的过淮盘验记录存在差异,这批漕粮,最终去了哪里?”
付瑛的身子微微发颤,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胡植又翻了一页,“成元十七年整年,管粮同知王备经手的漕粮账目中,征收数与上缴数的缺口达一万三千石,这个缺口的折银,落在谁的口袋里?”
“漕运千总卢仲,成元十六年至十七年两年间,你所押运的漕船中,有记录的夹带私货高达十七次,私货的去向,你又是替谁在运?”
他一气呵成地念完,把文书合上,啪嗒一声搁在案上,目光扫过堂下四人,“本官今天坐在这里审你们,不是问你们有没有罪,是问你们,背后的人,是谁?”
堂下的人依旧没动,每个人都低垂着脑袋,似乎铁了心要把罪责全扛下来。
胡植倒也不意外,目光从他们身上再次扫过,沉声道:“其实你们不说我也能理解,多半是有什么把柄或是软肋捏在他人手中。”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看过你们几人的信息,除去陈怀瑜,你们其他几人皆是有妻有子之人,你们不敢说,无非是怕连累家中之人。”
几人浑身一颤,惨白起皮的唇瓣抖动了两下。
堂内安静得只听见几人的呼吸声,叶戚在旁边,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的做派,视线偶尔从几人身上扫过,随即又迅速收回来。
裴修和顾绍看着眼前的状况,时不时就用眼睛去瞟叶戚和胡植,心中一团乱麻,不明白事情怎么就突然发展到这一步。
胡植手指轻敲着桌面,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空气中安静的气氛逐渐变得压抑沉闷,窗外的太阳越来越大,炎热的光线顺着窗户和大门爬了进来,堂内众人皆开始冒汗。
胡植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缓缓开口:“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从你们踏入贪腐这条路,你们的家人就已经被你们连累了,难道你们真的认为,不咬出其他人,你们的家人就会平安无事吗?”
跪在地上的四人,汗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没多会儿便把身前的青石板洇湿,可四人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
胡植也不着急,慢悠悠地站起身踱步站到陈怀瑜身前。
他没说话,只是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瑟瑟发抖的陈怀瑜,旁边三人干涩的喉结咽个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堂内的温度越升越高,几人本就干涩的唇瓣越发干涸,心里的忐忑越发强烈,才听见胡植用一种不解的语气开口道:“陈怀瑜?原名陈淮,丹州人,其他几人咬死不供出幕后之人我能理解,但你的话,我实在不理解。”
陈怀瑜身子肉眼可见地僵住,面露不解,嘴唇抖动似是想说什么,不过胡植并未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你并未有妻室,家中父母在前年便逝去,家中还有个未婚夫也在去寻你的路上遇害,本官.....”
话还未说完,只见陈怀瑜猛地抬头抓住胡植衣摆,青黑的眼眶里陡然间布满红血丝,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声音干涩发紧,“大人.....你刚刚说什么?我爹娘.....我爹娘怎么了!他们怎么了!”
最后那两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旁边的差役见状,赶忙上前将陈怀瑜拉开,但他抓得很死,就像是焊住了一般,两三个差役上前费了很大劲儿才勉强将人拉开。
胡植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叶戚,叶戚也是满脸惊讶,手上的折扇都忘记晃动,傻眼地看着这一幕。
陈怀瑜还在喊,声音沙哑撕裂,“大人!你说啊!我爹娘怎么了!你说他们怎么了!”
两只泛着血丝的瞳孔死死盯着胡植,额头的青筋鼓动着,满脸的污渍汗水,看着狼狈又癫狂。
胡植终归是在官场上纵横多年的老人,一看陈怀瑜这反应就立即反应过来目前的情况,看来陈怀瑜并未知晓家中情况,他被周世喆那群人骗了。
这么想来,突破口这不就找到了吗?
胡植沧桑的眼眸中闪过抹光亮,正了正神色,道:“你父母在前年便已故去,此事你不知吗?”
陈怀瑜大脑一片空白,两只眼睛空洞地盯着胡植,惨白的唇瓣抖动,用一种哀求的语调道:“大人,你在骗我对不对?你是想套我的话对不对....”
他低下头去,不知是泪还是汗如同雨点般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摇着脑袋自言自语道:“我不信.....肯定是你在骗我,怎么可能,我出来的时候他们还好好的,怎么可能呢......你肯定是在骗我,肯定是.....肯定是.....”
旁边跪着的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措手不及,连正在堂审都忘了,个个都抬眼扭头看着陈怀瑜,眼神里全是惊诧。
陈怀瑜站在原地自言自语个不停,多日未曾梳理的头发乱糟糟的,搭配他那身脏污的囚服,实在像个疯子。
堂内所有人都被惊得说不出话。
裴修和顾绍也是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
看着看着,两人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齐刷刷地转头去看叶戚,结果映入眼帘的叶戚满脸惊讶,似是也没想到会出现这一幕的模样。
就在这时候,陈怀瑜不知是想到什么,猛地抬眼看向王备和付瑛等人,像只野兽似的扑了上去,抓住王备的手,颤着声道:“王备,你告诉我,他说的是假的对不对,我父母没有死,没有死,是他在骗我对不对,你告诉我!你快告诉我啊!”
王备哪里会知道死没死,手臂被陈怀瑜指甲抠得火辣辣的疼。
他下意识就想甩开,但陈怀瑜的力量太大,任凭他怎么挣扎都被死死抓住,像是把铁钩子,痛得他嘴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我不知道。”他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
陈怀瑜眼球的红血丝越来越多,转眼又看向付瑛,那眼神像个恶鬼似的,付瑛心里咯噔一下,赶忙往后躲,摇头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我、我.....”
胡植皱眉,看了眼两旁的差役。
差役会意,立即上前强硬地将陈怀瑜拉开。
胡植看着陈怀瑜近乎癫狂的模样,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拂了拂被陈怀瑜扯皱的衣摆,“陈怀瑜,本官在御史台三十余年,你父母的事,本官不至于骗你,也没有必要骗你。”
陈怀瑜跪在地上,被两个差役按着肩膀,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他死死盯着胡植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的几分犹疑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胡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陈怀瑜整个人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夜里发出的哀嚎。
堂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过了良久,陈怀瑜慢慢地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全是泪水,混着灰尘和汗渍,污浊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瘆人,俨然一副要豁出去的模样。
旁边的王备和付瑛等人见他这样,心底猛地一跳,不安的情绪盘旋在心口,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果然下一刻就见他开口道:“是仓场总督丁珈、漕运副使李忠、参政冯俭.....”
声音沙哑,但不模糊,爆出来的每个名字都让在场的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堂上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陈怀瑜爆出名字后,没有停,开始一件件诉说他们都分别让他做了什么事。
“我所经手的每一批漕粮过淮,数字都是冯俭定好的,改多少、怎么改、哪一批放行、哪一批卡住,全是他亲口交代.....”
叶戚听着听着,猛地站起身来。
椅子向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众人唰地一下转头看向他。
他快步走到堂中央,挡在陈怀瑜和胡植之间,转头对胡植拱手道:“胡大人,此人受了刺激,神志不清,说的话恐怕做不得数!依下官之见,还是先将他押回去,等冷静下来再审!”
说完又转过身去,居高临下地瞪着陈怀瑜,语气严厉:“陈怀瑜!本官警告你,攀咬朝廷命官是什么罪,你自己掂量清楚!你如今已经是一脚踏进了棺材里的人,不要临死还要拉别人垫背!”
陈怀瑜抬起头,看着叶戚那张焦急的脸,嘴角嘲讽地扯了一下,“大人,是他们先不义!我连爹娘都见不到了,我还怕什么?”
叶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阴沉地盯着他。
堂上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所有人都看向胡植。
胡植一直没有说话,目光越过叶戚的肩膀,落在陈怀瑜身上,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开了口:“叶戚,让他说。”
叶戚猛地转头,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大人!”
“让他说。”胡植抬手,制止了叶戚的话,语气重了几分。
叶戚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着脸退到一旁,目光死死地盯着陈怀瑜。
胡植看向陈怀瑜,淡淡道:“你继续说。”
陈怀瑜深吸一口气,声音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决绝,“他们这些年做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我都有证据,漕粮的去向、银两的数目、经手的人,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胡植道:“既你有证据,那证据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