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戚没有卖关子,直接道:“你提出的糊名制度本朝之前从未有过先例,就我目前而言的处境和地位实施起来难度很大,朝中的保守派太多。”
“陆守章和徐茂仲再煽动一番,那么迎接我的就是无数的弹劾,什么动摇国本,动摇纲常之类的帽子将会满天飞。”
陈淮皱眉,他刚才确实没考虑到这些,此举确实不行,其他弹劾陛下或许可以不在乎,但动摇国本纲常陛下不可能不管。
叶戚继续说:“就算此举能行,弥封、誊录、对读,整套流程需要上百名书吏和誊录官,陆守章他们随便塞两个人,在誊抄时做几处暗号,糊名就等于白糊,到头来不但防不了舞弊,反而多了个比阅卷更隐蔽的作弊环节。”
陈淮沉默,手指轻敲着桌面。
叶戚又道:“糊名之后,同考官看不到名字,但主考在定榜拆封时能看到,陆守章肯定会拿这个做文章,说我以糊名为名架空同考官,独揽阅卷大权。”
说到这里,叶戚勾起唇角,看向陈淮,道:“你说陛下会不会多想?我最大的护身符就是陛下的信任,任何可能动摇这份信任的事,都得尽量避免。”
陈淮的眉头已经皱成一团,叶戚提出来的这些问题确实很棘手。
他轻轻啧了一声,语气半是叹服半是自嘲:“我想这招的时候觉得挺高明,被你这么说来,却发现全是坑。”
叶戚笑道:“不是坑,相反你这个办法很好,只是我现在的地位不足以利用它。”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道:“与其让他们在暗处动手,不如让他们在明处留痕。”
“行吧。”陈淮点点头,也没有纠结,“那你有什么打算?”
“之前没有。”叶戚笑道:“不过刚才听你说糊名倒是让我有了主意。”
陈淮挑眉:“什么主意?”
“既然他们用规则限制我们,那我们也可以用规则反制他们。”叶戚道:“公开透明,各司其职。”
陈淮眼眸微眯,若有所思,片刻后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紧接着又皱眉道:“不过你这样只是降低风险,并未杜绝风险。”
叶戚道:“风险是无法避免的,把伤害降到最低,这场博弈我们便已经算得是赢。”
陈淮沉默片刻,以目前的局势来看,确实只能如此。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叶戚抬眼看他,幽深的眸色中缓缓绽开算计的浅笑,“去查此次顺天府参考的寒门学子,查他们的实力有多少,哪些人有望能中,哪些人是来陪跑。”
陈淮闻言,刚松缓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顺天府的寒门学子,少说也有个一千多人,你让我去查他们的底细,怕是乡试放榜我都查不完。”
“陈淮,我收回刚才的话。”叶戚面无表情道。
“什么话?”陈淮下意识问。
“你脑子确实变傻了。”叶戚道:“还是说,你把脑子落在北境没带回来?”
陈淮:“.....”
许岁安在旁听着,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笑声在这寂静的书房格外显耳,引得叶戚二人同时看了过去,面对两人的目光,他立即捂着嘴,默默躲进了被子里,掩耳盗铃。
叶戚看着他的小动作,心口软热,忍不住伸手去摸他露在外面毛绒绒的脑袋,脸上宠溺的表情看得陈淮眼皮直抽抽。
他无语地看着这两人,恨不得甩手就走,然后去找小鱼撒撒娇。
握拳抵着嘴边干咳两声,将叶戚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所以你的意思是?”
叶戚没好气道:“去查那些有名的书院,然后查书院里那些名气比较好的人,圈出三四十个重点的学子就行。”
陈淮闭眼拍脑袋,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通,确实不怪叶戚说他没带脑子。
两人谈论大半天,夜已经深下来,许岁安眼皮都开始打架,叶戚见他闭眼又睁眼的样子,心脏软软,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转头对陈淮道:“今晚先这样,剩下的后面再说。”
陈淮瞧了眼已经昏昏欲睡的许岁安,心里有了数,知道叶戚这是在赶人,便也识趣地起身,“行,那我就先走了。”
走到门口时,又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刚要说话,就见叶戚正按着许岁安在亲。
陈淮脑门狠跳了两下,就不能等他离开再亲吗?有这么着急吗?还有没有羞耻心?
吐槽归吐槽,话还是得说,陈淮深吸口气,捂着眼睛道:“陆守章那边,除了在同考官上动手,或许还会找人弹劾你,此事你可有对策?”
毕竟弹劾向来是文官惯用的手段,虽老套,但管用,效果也好。
叶戚被打断,看着许岁安像只红通通的地鼠咻地钻进被窝里,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伸手去被子里捞人,头也不回地答道:“劳其形,乱其思,强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
见他心里已然有了准备,陈淮没再多说,转身开门离去。
几天后吏部和礼部开始拟同考官候选名单,按例征询主考推荐意见。
叶戚拿到备选名单之后,随便勾了几个人交上去,有陆守章那边的人,有徐茂才那边的人,也有跟两边都不沾的中立派,混在一起毫无规律可言。
理由也找得很正当,自己第一次当主考,对各位同僚的阅卷能力不甚了解,不敢妄加推荐,这几位都是在翰林院和国子监素有名望的前辈,学问笃实,为人清正,恳请吏部和礼部酌情考量。
这份推荐名单递上去之后,果然如叶戚所料,陆守章和徐茂仲两边都开始琢磨他是什么意思。
徐茂仲听说叶戚推荐的人里有个是以前在北境军中做过文书后转入翰林院的,忍不住犯了嘀咕,叶戚这到底是在向自己示好,还是在给自己挖坑?
陆守章那边则注意到叶戚推荐的人里有两个是出了名的中立派,平日里除了陛下,谁的面子都不买,偏偏被叶戚点了名,他不得不琢磨叶戚是不是在拉拢中立派的人,是不是暗中跟哪边搭上了线。
两边都在分析,越分析越糊涂,因为叶戚的推荐名单毫无规律,每方都能从中找到自己愿意看到的东西,同时也能找到让自己不安的东西。
琢磨了几天之后,陆守章和徐茂仲不约而同地做了个决定,派人去试探叶戚。
结果就是越试探越乱麻,叶戚的话含糊不清,怎么都猜不透这份名单上的人到底与叶戚有没有关系。
名单的事搅得陆守章和徐茂仲两边都不得安宁,叶戚这个始作俑者反倒成了全京城最清闲的人。
他是主考官,从同考官名单公布之日起,按例就要开始避嫌,不能私下会见考生,不能与同考官有过密的私交。
连翰林院的日常公务都减了大半,除了每日的上朝和偶尔被陛下召去问几句话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必须出门的差事。
突然多出来的大把时间,叶戚几乎都用来陪许岁安。
许岁安这几日也没出去。
平日里唐竹玉和陈子澄隔三差五就拉他出门,不是去城西吃烤羊腿,就是去城南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许岁安回回都高高兴兴地跟着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总会拎着给叶戚带的点心。
但自从上次出了那件事之后,他就哪儿也不再去,天天待在家里。
事情发生在大约七八天前。
那天唐竹玉说城东新开了家淮扬菜馆,白案师傅是从扬州请来的,蟹黄汤包做得很绝。
许岁安被他说得馋了,几个人便约了午饭。
菜馆虽然不是很大,但生意极好,唐竹玉提前让人去占了位子,三个人坐在临窗的雅间里,窗外的街景和初春的暖阳一并透进来,倒是惬意得很。
只不过顿饭吃到中途,许岁安起身去净房洗手。
路过柜台的时候,掌柜的突然从后面追上来,满脸堆笑地塞给他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说是点小心意,请许公子尝尝店里新做的糕点。
许岁安愣住,还没来得及推辞,掌柜的又说今日这顿饭已经有人替他结了账,请他尽管吃好喝好,以后常来。
许岁安懵懵然地拿着那包糕点回到雅间,他把事情跟唐竹玉和陈子澄一说,唐竹玉立刻皱了眉,把掌柜的叫上来问是谁结的账。
掌柜的开始还不肯说,支支吾吾地说是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客人,唐竹玉不肯罢休,冷着脸追问了几句。
掌柜的才吞吞吐吐地漏出话来,“那位客人姓刘,说是叶大人的同僚,恰好也在店里吃饭,顺手就替许公子把账结了。”
许岁安听了这话,手里的糕点顿时变得烫手。
这顿饭他也没再动过筷子,回去的马车上也闷闷的不说话。
唐竹玉逗了他几句,他才抬起头来,小声问了一句:“我是不是又给叶戚惹麻烦了?”
唐竹玉被他问得心里发软,连忙说没有没有,这算什么麻烦,那人就是想巴结叶戚没找着门路,拿你当敲门砖呢。
许岁安听了这话反而更蔫,靠在车壁上揪着薄毯的边角,半天没再吭声。
当天晚上叶戚从翰林院回来,进门就看见许岁安表情严肃地盘腿坐在暖阁的榻上。
“怎么了?”叶戚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快步上前半蹲在人跟前,“怎么闷闷不乐的?谁惹你不开心?”
许岁安抬眼看他,沉默着钻进他的怀里,把脸埋在颈窝里,声音闷闷软软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叶戚听完,压在心口的石头顿时散开,笑着说:“我还以为多大点事情。”
他抬手捏着许岁安的耳垂,声音柔柔地说:“岁岁没有给我惹麻烦,是那个人不懂规矩,跟你没关系。”
“可是.....”许岁安还想说什么,但被叶戚打断,“没什么可是的,别难过,这些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要是岁岁不开心,那我才是天塌了。”
“我没有不开心,就只是觉得有点烦。”许岁安道。
叶戚把他的脑袋从颈窝里拔出来,低头在人微微嘟着的肉唇上亲了亲,笑道:“烦什么?说出来让叶戚给你解决掉。”
许岁安仰头,目光便撞入双笑吟吟的眼眸中,喉结滚了滚,瞪着双水汪汪的眼睛,巴巴地凑上去在人下巴上啃了口,然后什么话都没说,又把脑袋埋进叶戚颈窝里。
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让叶戚听不懂的话,叶戚无奈失笑,手掌搭在人纤细的腰身上,拇指隔着衣裳轻轻蹭着,嘴里轻叹:“看来我们许静深真的很烦啊,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我肯定打死他。”
声音轻软,像是在哄小孩,许岁安眉头皱了皱,从他怀里仰起头,“叶戚,我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叶戚笑得更欢,又忍不住低头去亲他,“我对小孩子可没那么温柔,没那么耐心。”
许岁安语塞:“.....”
叶戚见他无语的样子,勾起的嘴角又大了几分,抬手去捏他脸上的软肉,“好了,没事的,别烦,待会儿我陪你下棋玩。”
“不要。”许岁安立即拒绝。
“为什么?”叶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许岁安道:“因为你老是让着我,没意思。”
叶戚僵住的笑容恢复,心底那点郁闷的情绪顿时散去,哄道:“这次绝对不让着你,好不好?”
许岁安抿着嘴点了点头,“好吧。”
声音委屈巴巴的,很明显没有被说服。
叶戚哭笑不得,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无用,抬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
那天之后,许岁安就再也不肯出门。
唐竹玉和陆瑾来邀了好几次,他都找各种理由推掉,甚至连书院那边都去请了长假,说身体不适,要在家休养些时日。
许岁安不懂朝堂上那些事,但他知道叶戚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不能被人抓到任何把柄。
他帮不上叶戚的忙,但至少可以不成为叶戚的麻烦。
叶戚没有说破,只是每天抽出大量时间陪着他。
不过许岁安待在家里并未觉得闷,本来他就是个安静的性子,而且还有叶戚陪在身边,偶尔陆瑾他们经常过来陪他打牌,所以不但不闷,还过得很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