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叫来春夏秋冬四个丫头，帮着更衣绾发。
一时顾不得规矩礼仪，急着向外跑，一心想的都是灵儿的性命。
才跑出几十丈，见两个侍卫推着水淋淋的轮椅，灵儿歪在椅上，好在是睁着眼睛的。两个侍卫湿得像两只水鸡。
见到玲珑急忙下拜，“卑职救护来迟，少夫人的侍女并无关碍。”
玲珑方觉飘到天上的魂慢悠悠回了身体里。
“锦春，打赏！”
“多谢你们。”
两个侍卫因是救人才进了三道院，受赏后也来不及说救人的过程，谢过便离开了凝翠院。
回到院内，玲珑把人集合起来训话，“今天的事，发生时几乎无人看到，你们不要向外讲，都听明白了？”
“若是打扰到太夫人，就别在这院子里伺候了。”
大家都应下来。
灵儿受了惊吓，从头湿到脚，脸色惨白。
小福哭着跑进来，“灵儿姐姐，你怎么样？都怪我不好……”
灵儿哆嗦着冲玲珑道，“我记不得当时的情形，突然落了水，灵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锦春，快打些热水，拿毛巾给灵儿擦干头发，半夏去找大夫给开祛寒药重新夹好她的腿，静秋拿干衣服，立冬去找方才那两个侍卫打听清楚事情来龙去脉，别叫宋侍卫忧心。”
“小福，你去烧水，预备着煎药。”
大家各自忙活去了，小福抹着泪，边走边回头，玲珑安慰她，“灵儿没事，你别担心，不怪你。”
等擦过头发，更了衣服，又喝了些热水，灵儿的脸色总算回转过来。
她惊魂未定，玲珑便安排她去床上躺下。
小福煎了药端来，灵儿哭着说药太苦，肚子里全是泌芳池的水，一时喝不进去。
“你拿些蜜饯来。”玲珑吩咐，小福跑得飞快去取。
看灵儿眼神惊惧涣散，玲珑又道，“我们都出去，你好好睡上一觉，醒来可能便会好些。”
几个丫头散了，玲珑也要走，起身却感觉衣襟被勾住似的。
低头一看，灵儿抓住她的裙子，眼睛眨了眨。
她独自留下，灵儿坐起身来，全然没了方才的害怕，说了一句话——
“姐姐，太夫人从来不吃山楂也不食糯粉食物。”
之后，她又躺下佯装害怕。
门开了，小福拿着蜜饯进来，小小一碟子，里头有梅子、杏、山楂、乌枣……
以蜂糖腌制，表面油亮亮的，玲珑素日最爱它，香甜解茶醉，可这会儿看着，只觉口里发苦。
“咱们出去吧，叫灵儿好好休息，她这会儿魂都飞了。”
她出门关上厢房门。
小福道，“小姐别担心，灵儿不会有事，对了，我给你所有衣衫的袖口都绣了莲蓬，一会儿叫春姐姐给你烫一烫，就可以穿了。”
玲珑勉强牵动嘴角笑笑，“歇晌都叫打断了，这会儿累的很，你也去休息吧。”
“不急，我给小姐选了几样小菜，这会正发笋脯，别发过头了水渍渍的，不好吃。”
她欢欢喜喜跑去灶台处，玲珑一直看着她的身影转个弯消失在拐角。
小福来沈府时才八岁，又瘦小又胆怯，脏兮兮的一个小孩儿。
是玲珑“捡”来的孩子，在街上插着草标，玲珑一问，才卖五百钱，还能还价，只是一个二等丫头的月钱。
带回府，光是洗澡就洗了三盆脏水，洗干净了，原是个圆眼睛生得白白净净的小丫头。
她像玲珑捡来的一只猫儿狗儿，在玲珑自身难挨的时光里陪着她长大。
感情不比亲姐妹少。
这样一个人，她会背叛自己吗？
若连她都能出卖自己……
玲珑在这仲春繁盛的春景里一阵心寒，心中比被琉璃背叛还要难过。
她不能因为一个才来院子里的丫头说了句话，便去怀疑自小在身边长大的小福。
想到这儿，她走到灶间，小福一脸灰，才升了火，看到玲珑过来，笑嘻嘻问，“小姐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今天想吃山楂糯糕，天气热了，想口酸甜的来吃，费事吗？”
“不费事，小姐想吃什么都不费事。”
她简直欢天喜地。
这道点心很麻烦，用新鲜山里红，加水煮烂，碾压过筛去皮核，得到细腻山楂泥。
再和以菱粉，收干水分至透亮细腻；山楂泥中加入糖桂花及绞碎的橘饼。
用猪油少量拌馅，馅料更油润软糯。
忙活一晌，只能现做现吃，不能剩下，馅一过夜，味道就陈了，说不出差在哪，吃起来便不是这个味儿。
玲珑看着她跑前跑后，心中五味杂陈。
到了晚间，饭罢，小福把山楂糯糕上了桌，玲珑吃了一块，对锦春道，“去给太夫人送几块。”
她话是冲锦春说的，余光却瞧着小福。
见小福一脸紧张，一双小手抓住裙裾，不知所措。
锦春去取装点心的匣子，小福忽对玲珑道，“要不，还是我去吧，反正前头也是我去的。”
“锦春，别去了，我又舍不得，就这么几块自己还不够吃，下次再送好了。”
小福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玲珑用力闭了下眼睛，对小福勉强笑笑，“你去泡壶浓点的老君眉，配这点心刚好，今天盘账，立冬留下伺候，都散了吧。”
房中只余立冬，她觑着小姐神色不大对，小心问，“可是出了什么事？小姐看着忧心忡忡的。”
“你去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立冬道，“哦，我问了，当时惊动侍卫时，灵儿连人带车已经掉进水里。”
“如何惊动的？是小福的喊叫？还是别的？”
“侍卫说看到小福站在水边，水里有水花，不曾听到喊叫，他们过来时，小福才尖叫起来，怕是被吓傻了。”
“小姐……？你不会是怀疑……”
玲珑的眼神给了立冬答案。
“不会，小福不是那种因为妒忌灵儿就做出这样残忍事情的人。”立冬立刻为小福辩解。
“瞧瞧，你也说出‘嫉妒’这个词，说明你也注意到了。”
“小福和别人不一样，小姐是她的一切，灵儿来了，夺走小姐的注意力，她难受也在情理中，但她心底纯善，怎么会做出伤人害命的事？”
玲珑不再说服立冬，她要亲耳听听灵儿怎么说。
她不想由着自己情绪来，她得看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