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众人依旧回到了那个大会场。
但昨天的三座高台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会场正中央一座巨型演武台。
石质结构,长宽各百米,台面打磨得光滑平整,四角各立着一根雕刻着龙纹的石柱。整座擂台比周围地面高出三米,四面无遮挡,确保十数万观众都能看清台上的每一个动作。
白彦仰头看着这座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庞然大物,嘴角抽了抽。
这是石头的啊朋友们!不是搭个木架子糊层布,是实打实的石质建筑啊!一个晚上!
你们纳森亚的基建队伍有没有考虑来蓝星接活儿?保证甲方跪着付尾款啊!
其他几位候选人早已各据一方。白彦打眼一扫,巴顿站在北侧,身后两名壮汉战兵一左一右,三人像一堵肉墙;瓦尔加在西侧,双翼半收,两名灵巧型战兵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布鲁诺……布鲁诺正在啃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烤羊腿,油脂顺着下巴往下淌,两个战兵站在旁边,表情麻木。
扫了一圈那些玩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每个人都带着一种"知道了什么不太妙的消息"的表情。有人在频繁地翻看面板,有人在低声和身边的候选人交流,还有人干脆就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演武台发呆。
白彦理解他们,因为昨晚,莱昂把规则讲清楚的时候,她和慕青也愣了好一会儿。
"演武,顾名思义,展示武力。擂台战,两两相争,每轮淘汰半数,直到决出最终胜者。"
昨夜帐中,莱昂坐在木桌前,手指点着桌面,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在王选之战里,曾经的心腹与势力,一概不得动用。你能调动的人手,只有开场时选择的两名战兵。这也是在考验继承人,能否在短时间内识别人才,收服人心,让人甘愿为你卖命。"
这倒是也理解,不然,直接把昨天那个打不死的战神达力派上去,不比她俩强吗?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稍微沉了沉。
"所以这也导致了一个问题。如果两名战兵阵亡,候选人身边短时间内就无人可用。演武时遇到对方的战兵,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在对方投降之前,尽可能造成杀伤。"
他顿了一拍,继续道。
"甚至直接杀死。这样,就能有效削弱对手后续的战力。"
帐内的烛火晃了晃。白彦的眉头紧了紧,慕青的手不自在地摩挲着刀柄。
这岂不是说,明天这些玩家之间的战斗,很可能是奔着要命去的?虽然白彦自己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但为了任务便肆意屠杀其他的玩家,似乎也有点不舒服。
莱昂说完这些,长出一口气,看向两人,目光认真。
"对这方面,我不做任何要求。你们和其他战兵或许是同族,或许之前相熟。如果下不去手,不愿下手,我完全可以理解。"
他指了指自己。
"我不会手下留情。但你们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停了一息,又补了一句:"同时——如果遇到对面的候选人本人,一定要小心。哪怕刚开场就直接认输,也务必保住性命。我需要你们活着,后面的试炼还长。"
不得不说,这位大王子,在笼络人心和展现诚意这一块,简直是高出其他几位太多。
只是这种尊重的态度,和平等地为对方考虑的姿态,就让白彦和慕青反感不起来,至少不排斥帮他拿个第一回来。
回忆到此为止。白彦收回思绪,看向身旁的慕青。
慕青面色平静,但握着刀鞘的手指收得很紧。她们昨晚讨论过,两人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性格——求生游戏,生死自负。虽然不愿意无故随意杀人,但如果对方存了杀死自己的心思,自己也不会留手就是了。
但那些其他玩家的想法呢?她们并不觉得,人人都有这种底线。
白彦余光扫过对面几个方位的战兵玩家,能看出不少人已经在心里打好了算盘。
现在看来,其他玩家应该也被告知了内幕,都有点惴惴。不少人心中估计打定了主意,最好遇到几个软柿子,比如什么戴眼镜的文弱男,猫耳朵的小女孩,和那个女人什么的,打赢一场有了交代,遇见难对付的或者对方的候选人就直接认输。
做任务嘛,不寒碜,但要是拼命那就是别的价格了。但保不齐,也有的想在副本里拿到极高的评价,便会真的依言下死手。
这时,昨日那位司仪再度登场。兔人族祭司用权杖轻点咽喉,声音被放大了数十倍,远近可闻。
"第一试,演武,正式开始!"
十数万亚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向演武台。
"八位候选人,抽取对手,两两相争,败者淘汰,直到决出胜者!"司仪顿了顿,提高了音量,"七八名,获得一枚血晶;五六名,两枚;三四名,四枚;第二名,五枚——"
他的声音猛然拔到最高。
"第一名!十枚!"
全场一片哗然。白彦注意到,那些候选人的表情都变了。巴顿的眼里闪过明显的贪婪,芬里尔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就连一直笑呵呵的布鲁诺都停下了啃羊腿的动作。
血晶。就是昨晚在祭典上那种血红色的晶石。每位候选人身边都有一枚,用来记录序号和对阵信息。但它的真正用途,应该和最后那一关"立威"有关。
十枚和一枚的差距……这是在逼所有人拼命争第一啊。
"还请各位候选人,抽取对手!"
话音落下,八名女性兔人各自托着血色晶石走到候选人身前。晶石内部的符文开始旋转、闪烁,光芒投射到半空中,形成了清晰可见的对阵图。
白彦抬头看去。
第一组:莱昂·金鬃VS布鲁诺·碎脊。
第二组:巴顿·铁颚VS瓦尔加·裂风。
第三组:格雷·钢爪VS芬里尔·灰鬃。
第四组:艾尔隆·银枝VS兹鲁加。
白彦看了看对面的布鲁诺。那个横向发展过度的矮壮熊人正把羊腿骨头往地上一扔,用手背擦了擦嘴,咧嘴冲这边笑了笑,拳头砸了砸自己胸口,发出闷雷一样的声响,挑衅意味十足。
莱昂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回应。随后转过身,取过帐篷里的半身甲扣上,手按住腰间长剑的剑柄,目光平静。
"布鲁诺这家伙,蛮力不小,但灵活不够,不足为虑。"他扫了一眼对面那两个看起来也不怎么强的战兵,笑了笑,"运气好的话,我不需要消耗太多就能一挑三。你们安心等着便是。"
说完就要往台上走。
白彦却把手一伸,拦住了他的去路。
"等等等等!"
莱昂脚步一顿,疑惑转头。
"莱昂王子,历届演武,不都是战兵先上台的吗?"
莱昂看了她一眼,点头:"是惯例,但没有明文规定顺序。后面的试炼我可能还需要你们帮很多忙,至于现在——"他的语气温和但坚定,"不必让两位女士登台拼命,我一个人够了。"
白彦用力摇头。
"不不不,莱昂王子,这是面子问题。"
"面子?"莱昂微微皱眉。
"你看那边。"白彦抬手一指。巴顿那组,两名壮汉战兵已经在做热身,活动手腕脖子,巴顿则双手环胸站在后方,一副"压轴登场"的架势。瓦尔加那边也是一样,两名灵巧型战兵已经跃跃欲试。
"其他人都是战兵登台、候选人压轴。你这边呢?候选人直接冲上去,两个战兵在下面看戏。"白彦竖起一根手指,"旁人会怎么想?"
莱昂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该知道,我并不在乎这些所谓的面子与身份之别。作为战士,取回胜利便够了。"
白彦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当然,我们都明白你不在乎。但莱昂王子——有些面子,不是做给自己看的。"
她转过身,朝着演武台四周抬了抬下巴。
十数万亚人族黑压压一片,其中有不少人正朝这边张望,时不时能听到"大王子""莱昂殿下"的呼喊声从人群中传来。
"是做给他们看的。"
莱昂的动作停住了,若有所思。
"他们爱戴你,拥护你。"白彦的声音有些稚嫩,但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楚,"而对于这种支持,你该用行动让他们放心。演武考的不只是候选人自己能打,还考验你的识人之能,和战兵之间的信任。你直接上去一个人全包了,在那些支持你的人眼里,又是什么感想?"
她顿了顿,舔了舔嘴唇。
"大王子不信任自己的战兵?大王子挑回来的人果然不行,只能自己上?他们会安心吗?"
莱昂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白彦往前一步,仰着头看他,目光坦荡。
"所以无论您心里怎么想,都该让他们看到、让他们相信——他们所拥戴的人,有识人之明,有足够强力的帮手,不是孤家寡人。"
四周很安静。远处观众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帐篷区域只剩风声和旗帜猎猎。
莱昂垂眼看着面前这个一米五出头、顶着猫耳朵的女孩,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种带着几分意外和欣赏的、真心实意的笑。
"……你说的有道理。"他松开了剑柄上的手,退后一步,"是我考虑不周了。"
白彦咧嘴一乐:"放心交给我们!"
负岳在她掌心幻化成形,赤红色的锤身在日光下反射出夺目的金属光泽。正准备举步上台——
一只手覆在了她头顶。
温热的掌心压着猫耳,轻轻揉了一下。
白彦一愣,抬头。
慕青站在她身侧,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难得地带着一点弧度。
"小白彦,说得很好。"
慕青松开手,从背后缓缓抽出那柄长刀。刀身修长,寒光内敛,刀锋像一汪静水。
"不过不是你去。"
她抬脚迈出一步,步伐不急不缓,腰背笔直如松。
"是我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