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虫潮过后,果然一段时间之内,都没有再有新的异兽来袭。
“休息五分钟,然后我们再出发。血晶时间有限,辛苦大家了。”莱昂简短地说了一句,便一屁股坐下,头往后一仰,靠在岩壁上,似乎打算争分夺秒地睡一会儿,恢复一下精神。
白彦听到五分钟这个时间限制,脑袋里灯泡一亮,寻了个宽阔地方,直接将营地部分展开,把恒温居所具现了出来。随后,欢呼一声,直扑浴室!再不洗洗,身上这些血污都要结成壳了!
热水冲过头顶的一瞬间,白彦只觉得整个人的灵魂都要升天了。那些糊在脸上、头发里的不明血浆和黏液,连同十一个小时积攒的疲惫一起,顺着水流冲进了下水道,整个人神清气爽,彻底活了过来。
没有条件也就算了,有这种机会,慕青当然也不会忍着。时间有限,也没等着白彦出来,她便直接不客气地拉开浴室门走了进去。
外面只能听见白彦一声下意识的惊呼。随后,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又是一声惊呼,隐隐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羡慕的意味。
中间夹杂着慕青的呵斥:“别看了,抓紧洗!”五分钟不到,两人再度出现时,白彦已经从部落酋长的扮相恢复了干净漂亮的小姑娘模样。
慕青甚至连那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蓝装裙子都搓洗了一遍。出来的时候,裙子还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着腰线和腿线,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
白彦的目光下意识地黏了上去,挪都挪不开。
莱昂就比较郁闷了。身为大王子,他总不能跟两个女孩子一起洗澡。于是只能闷闷地坐在一旁,依旧顶着那头打绺的金毛,看着两个清爽的战兵从不知怎么做到随身携带的房间里出来,面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我们走吧。”
莱昂语气平静,但嗓音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白彦识趣地没有嘲笑他此刻金毛败犬的造型,收起营地,三人继续前行。
前方果然如莱昂所言,龙威的强度几乎翻了一倍。即使隔着血晶形成的暗红色光幕,依旧能感觉得到那股若隐若现的压迫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利爪,时刻悬在头顶,直令人心悸。
光幕消散的速度明显提升了。原本一枚血晶可以撑将近半个时辰,现在目测只能撑住一刻钟左右。好在,来袭的变异生物确实少了很多。
最初还有三三两两的怪虫和变异野兽偶尔出现。这些深处的家伙比前半段路程遇到的更加狰狞——有的全身长满了错位生长的鳞片,把自己挤成了一团扭曲的肉球;有的眼睛退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遍布体表的热感应器官,像密密麻麻的红色疙瘩。
白彦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反胃。前面十一个小时打出来的心理耐受度,差点前功尽弃。
好在这些东西数量不多,三人配合默契,处理起来干脆利落。
而随着继续深入,连来袭的生物都渐渐消失了。越到深处,龙威越浓烈,连这些变异体都无法长期存活。
不需要战斗了。三人开始用最快的速度赶路,能多省出一秒就是一秒。
沉闷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谁都没有说话。岩壁上那些发光的菌类也变得稀少了,偶尔几簇微光点缀着暗红色的岩壁,像是沉入深海前最后几盏残灯。
但白彦的状态,却有些古怪。
她小脸红扑扑的,不时就低下头傻笑两声,还隔一会儿就偷眼瞄一眼慕青。
慕青终于被看得浑身发毛,侧过头来,举起巴掌做了个威胁的手势:“我怀疑你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
说着,把巴掌往前递了递:“多半是欠打了。”
走在前面的莱昂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白彦两眼,表情里多了一分担忧:“白彦,我总觉得你的精神状态好像有些不对。是不是被龙威影响了?如果感觉不对劲,要趁早告诉我们。”
“长期处于龙威之下,很容易出现幻视、亢奋、错乱等异常,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白彦努力压下嘴角那一丝痴汉笑,捂着脸用力摇头。
不不不,不足为外人道也。
她只是在下意识地回味,刚才慕青洗澡的时候,水珠沿着锁骨滑下去那个画面……
非常好,记忆永存,下辈子都忘不了。谢谢龙心谷,不虚此行!
——当然,这种话打死也不能说出口。
可惜,这种轻松的赶路没有持续多久。
走到第四枚血晶消耗殆尽时,白彦注意到,莱昂的脚步变慢了。
像是在在对抗什么无形的东西。他的呼吸加重,步伐变沉,每迈出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声的较劲。
慕青也差不多。她的脊梁依旧笔挺,但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渗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白彦左右看了两人一眼,心里有点打鼓。
她能感觉到龙威在加重——但好像也就是那种走到高原地区的轻微不适?呼吸有点闷,心跳有点快,但远远谈不上什么“扛不住”。
可这两位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轻微不适”能形容的。
又是十五分钟后,甬道深处的光线又暗了一个层级。空气中的温度继续攀升,像是有什么灼热的存在,正在前方等待着来者。
距离龙心熔炉,还有最后一里的路程。
莱昂却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手中最后一枚血晶。
那颗暗红色的晶石已经开始闪烁,表面的光泽一下亮一下暗,像是一颗行将熄灭的烛火,在风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莱昂看了它几秒,苦笑了一下。
然后转头,对白彦和慕青道:“接下来的路,只能凭身体硬扛了,都做好准备。这块血晶的能量已经近乎枯竭,最多……还有三……”
“三分钟?”白彦追问。
莱昂手里的血晶又暗了一下。
“……二……”
“……一……”
光幕一个剧烈的闪烁。
然后,就像是被谁一把扯碎的幕布,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溃散在空气中,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这一刻,莱昂和慕青本是挺得笔直的脊梁,同时猛地一弯。
像是凭空有一座山落了下来,结结实实压在了他们的脊骨上,慕青的嘴角甚至渗出了一缕血丝。
这种威压,已经不仅仅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压力了,它几乎在物理层面上碾压着她们的身体。血液像是被什么东西加热到了沸点,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内脏一阵阵痉挛,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攥紧又松开,反复揉搓。连浑身的关节骨骼,都发出了一阵酸涩的爆响。
莱昂高大的身子被压弯,膝盖一沉,几乎半跪了下去,一只手撑在地面上,指甲深深嵌进了岩石的缝隙。
但那种从骨头缝里生长出来的不屈,使他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地面上撑了起来。膝盖离开地面,腰背一节一节挺直,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抗争着。
最终,站了起来,挺直如松!
只是那张涨红发紫的面色,显示了这位大王子此刻并不轻松。
慕青也慢慢直起了身子。
她的脊梁依旧笔挺,但那苍白到几乎透明的面色骗不了人。嘴唇的血色完全褪尽了,白得像纸。每走一步,腿脚都在微微地打颤。
她死死地咬着牙,拼力控制着自己的肢体向前迈动。每一次迈步,都要消耗庞大的精力。她能感觉得出,这具身体随时可能到达极限,被这股重压摧垮。
但余光瞥了一眼旁边不时微微晃动的白色头发,牙关却咬得更紧了。
连白彦这个小丫头都没被压垮,自己怎么可能第一个倒下!
给我站稳!
白彦走在两人中间,脸上写满了困惑。
她确实感觉到了龙威的加重——胸口一闷,大口大口地喘息了片刻。心跳加速,四肢也有些发酸。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在深呼吸了几下之后,那种不适就迅速消退了大半,身体像是自动适应了这个环境,勉强恢复到了一个还算自如的状态。
不舒服吗?确实不舒服。但和“快要被压垮”之间,差得老多。
可转头看另外两人,却都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莱昂每一步都在咬牙,额角青筋暴起。慕青的呼吸浅而急促,手指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白彦自己都有点懵了。
这俩人都不至于在演我吧……
这龙威真有那么难扛?
我怎么感觉……还好呢?
可是,单论身体属性,自己应该是三人里最弱的才对。
不是,这对吗?
莱昂和慕青显然也发现了白彦的异常。
莱昂偏过头,那双因为充血而泛红的金色眼睛直直地盯了白彦两秒。
但此刻,他连开口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很难,所有的疑问都只能先咽回去。
能动,总比不能动好。
一时间,无人言语。
前方,那股灼热的气息越来越浓,空气里开始浮动着肉眼可见的红色微光,像是有什么极其庞大的能量源,正在前方某处蛰伏。
最后一里路。每一步都漫长得像是一辈子。三道身影在昏暗的甬道中缓慢前行,两个摇摇欲坠,一个勉强充当着拐杖的角色。
白彦走在俩人中间,左手扶着莱昂的胳膊以防他倒下去,右肩托着慕青的手臂——这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能扛住龙威,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走完这最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