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知晓龙心熔炉存在的人,便都认同,它是纳森亚的心脏,但却很少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
就连最古老的创世书中也没有记载过这个隐秘——龙心熔炉不仅仅是一个信仰的符号,也不仅仅是一个赋予王者血脉与龙威的工具。
它是整个纳森亚血脉的联结,牵连着所有身体内含有“龙神血脉”的子民。
而现在,侵蚀的波动,正顺着这种联系,扩散向纳森亚的全境。整座山正在被侵蚀,纳森亚正在被侵蚀。
莱昂依旧呆立在龙心熔炉前,整个人怔怔的,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般。
白彦和慕青看着面目全非的山腹,一时不敢妄动。那些赤红的纹路已经全部变成了紫黑色,在岩壁上蠕动着,一下一下地搏动,像是整座山变成了一个活着的的巨大器官。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道,吸进去就觉得胃里翻涌。
白彦盯着莱昂的背影,却有些不敢上前。
这几日相处下来,莱昂从未让人有任何拘谨和顾忌。他对她们就像对待朋友一般——平等,坦诚,温润有礼。
但现在,她却有些不敢靠近了。
因为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背对着她们的青年,还是不是那个她们认识的莱昂,还是不是那个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她们的朋友。
慕青伸手,无声地握住了白彦的手腕,轻轻往后拽了拽。白彦没有抗拒,跟着退了半步。两人的视线始终锁在莱昂身上,警惕着任何异动。
“我的老天!这里发生了什么!”
一声粗犷的惊呼打破了死寂。
白彦和慕青猛地转头,看到了从另一条神道中奔出的布鲁诺。那蛮熊族壮汉浑身是血,满脸震惊地盯着已经变了颜色的龙心熔炉。
紧接着,其他通道中也传来了脚步声。
瓦尔加从通道中飞出,双翼扑扇着在半空停住;艾尔隆拄着法杖,步伐匆促地赶到;芬里尔四足奔行,最后一个冲进了山腹。
巴顿和格雷,因为一颗血晶都没有,反而都被困在了前半段。其他四个候选人,几乎同时到达。
他们本来还在各自的神道中,在那些变异生物的攻势、龙威的压迫下苦苦支撑。
但忽然间,龙威消散了。那些变异生物不再进攻,反而疯了一样往外逃窜,像是有什么灭顶之灾正在降临。
他们带着满腹疑问赶来,看到的却是这番景象。
“到底发生了什么……?龙心熔炉……怎么会变成这样?”艾尔隆的声音都在抖。
那张向来从容矜持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眼前的龙心熔炉,整个被染成了紫黑。那本来光滑坚硬的表面,此刻像有生命的软体生物一般,不住地蠕动,凸起,塌陷。
龙威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令人从骨子里发寒的邪异气息。
“喂!莱昂!说话啊!出了什么事!”
急性子的布鲁诺看都没看白彦和慕青一眼,径直朝着站在最前方的莱昂走去。他的脚步又急又重,踩得碎石乱跳。
白彦张口想喊住他——但迟了。
龙心熔炉忽然剧烈地涨缩了一下。
那搏动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忽然用力跳了一拍。纯粹的侵蚀气息如同被泵出的黑血,沿着看不见的联系,从山腹中心向外扩散,追溯着每一丝相关联的血脉。
布鲁诺的脚步戛然而止。他的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然后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黑色的粘液从他嘴里涌出,落在地上,还在蠕动。
“布鲁诺!”瓦尔加在空中惊叫一声。
但没人能帮他。
白彦眼睁睁地看着,布鲁诺浑身的骨骼开始发出密集的脆响——不是断裂的声音,而是生长的声音。
那些骨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在皮肉之下疯狂膨胀,反关节地弯折,扭曲。他的背脊拱起,肩胛骨从后背刺穿皮肤,像两把弯曲的骨刃。四肢的关节一节节反折过去,整个人的体型在几秒之内膨胀了两倍,变成了一团狰狞的、布满骨刺的肉球。
布鲁诺大张着嘴,发不出声音。那张曾经粗犷豪爽的脸,在拆散重组般的剧烈异变下,已经辨认不出本来模样。
白彦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酸液涌上喉头,她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吐出来。
这才几秒?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时候,瓦尔加的惨叫从头顶传来。
白彦抬头,看到那猎隼族王子还悬在半空中——但他的翅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羽毛簌簌脱落,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架。纵横的黏膜在骨骼间织成薄翼,那双曾经健壮的鹰爪暴突出粗大的骨节,又在指尖分叉出十几只畸形的趾爪。
瓦尔加的身体在空中不受控地扭曲、变形,翅膀和四肢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他想飞走,骨翼却已经载不动这具正在崩溃的躯壳。
在眼中的神志彻底消散前,瓦尔加只留下了半句呓语。
“龙神啊……”
然后一头栽落,砸在地上。落地的声音沉闷,湿润,像一袋装满液体的皮囊被摔碎。
芬里尔似乎还没从眼前的惊变中清醒过来。恍惚间,只觉得自己的视线在抬升,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那匹银毛狼族站在原地,却已经不再是白彦认识的样子了。他的身高在暴涨——三米……四米……五米。脊椎一节节突出,像是要从皮肉中挣脱出来,化成一排锯齿状的骨刺。四肢变得不成比例地细长,关节多出了好几个弯折。
原本漂亮的银色皮毛全部脱落,裸露的肌肉上覆着一层淌着黑色液体的薄膜。
所有的惊疑、恐惧和不甘,最终只化成了那张裂成了某种植物花瓣般的口器中,一声凄厉的、毫无意义的啸叫。
艾尔隆还在拼命挥舞着法杖。
一个又一个防护法术被施加在自己身上——光盾,净化,驱散,镇定——他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手段都用了出来,一层叠一层,法术的光芒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了一个明亮的茧。
但那些光芒却丝毫阻止不了侵蚀的蔓延。因为它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血脉深处。
“不……不……”
艾尔隆的皮肤开始脱落。不是剥离,是像蜡烛融化一样,一层层地滑落。
“不……我不能……”
本来精致优雅的鹿角,此刻像增生的骨质一般疯长,弯曲,纠缠,把他自己的头颅裹了进去。
“我不想……不想……”
最后一声呢喃,连嗓音都已经不像人类能发出的了。眼球从眼眶中挤出,耳鼻口同时涌出恶臭的黑色液体,法杖从畸形的手中掉落。
雄鹿族的少族长——那个从头到尾都优雅从容、算无遗策的艾尔隆——大张着已经歪斜的嘴,发出了一声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嘶鸣。
前后不超过一分钟。四个候选人,四个王族的少族长,族人的希望,纳森亚最为优秀的俊杰,就这么在她们眼前,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怪物!
慕青拉着白彦,一步一步地后退,一直退到了她们来时的那条通道边缘。
白彦想说话,想做些什么,但慕青用力地拉住了她,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力道大得发疼。
“别出声。”慕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宛如耳语。
白彦能感觉到,那只素手贴在自己脸上,指尖冰凉,却压不住从内而外的战栗。
她没有挣扎,顺从地闭上了嘴。
眼前的四个怪物已经彻底失去了神志。它们互相看了一眼——虽然,它们已经没有眼睛这种器官了——然后,猛地扑向了彼此。
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只有纯粹的、本能的、毫无意义的暴力。
碎石乱飞,血肉四溅。布鲁诺变成的刺球怪物撞向芬里尔的畸变体,尖锐的骨刺刺入对方的身体,被扯出来的时候带着大块的黑紫色血肉。芬里尔裂成花瓣状的口器咬住瓦尔加的骨翼,生生扯下了半边翅膀。艾尔隆的异变体挥舞着不断增生的鹿角,像一把失控的绞肉机一样横扫着眼前的一切。黑紫色的血液喷洒在赤红的岩壁上,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将岩壁烧出阵阵白烟。
白彦看不下去了。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慕青的肩膀。
在这混乱的场景中,站在熔炉之下的莱昂,终于动了。
他的身体慢慢转了过来,动作僵硬。
白彦从慕青肩头抬起眼,对上了莱昂的目光——准确地说,是半张脸的目光。
因为他的右半张脸,已经被剧烈的畸变侵蚀了。皮肤皲裂,肌肉扭曲,骨骼暴突,和方才那四人的异变如出一辙。
但左半张脸还算完好,依稀看得出熟悉的轮廓。
那只还健在的眼睛里,是熟悉的金色。里面的神色,没有疯狂,也不是空洞,而是清醒的、痛苦的、带着巨大悔恨的……理智。
他回来了。或许得益于体内血脉的单薄,不知道是靠着什么,在侵蚀吞噬了其他所有人的理智之后,莱昂把自己从那个深渊里拽了回来。
哪怕只有一半,哪怕只有些许意识。
他看见了眼前的一切——看见了四个曾经的同伴和对手,变成了怪物,看见了自己的手造成了什么样的结局。巨大的懊悔与痛苦,几乎将他最后的神志击碎。
最后,他看向白彦和慕青,眼神中的担忧,显示着他最后的清醒与人性。
莱昂的喉结滚了滚,嘴唇艰难地翕动。
他的声音极其嘶哑,声带早已严重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白彦……慕青……”
“逃……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