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山腹里的白彦与慕青几乎被逼到绝路的同时，那些身在龙心谷外、没能参与进第三试的玩家们，同样遭遇了致命的危机。
异变发生之前，吾名赵日天正和一个牛头人坐在一家酒馆里喝酒。
牛头人叫格朗，是城里那座药园的管理员，赵日天打的六份工里其中一份就在他手底下。两人处了十来天，从上下级处成了酒搭子，隔三差五就在这家偏巷小馆里碰一杯。
格朗一只大手拎着酒碗，跟赵日天用力一撞，琥珀色的酒液溅出来洒了一桌。两人仰头各自干了，格朗把酒碗往桌上一墩，用力拍了拍赵日天的肩膀，憨笑道：
“小赵，要我说，你直接过来跟我干，我给你个正式工的身份。到时候，工资涨四成，还不用你每天跑这么多兼职，多好？”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牛头晃了两下：“我这儿就缺你这种老实肯干的好小伙子！”
在玩家中知名度很高的肝帝赵日天，此时脸上的黑眼圈又深了几分，一脸加班牛马心力交瘁的苍白。揉着被拍疼的肩膀，苦笑着摇摇头道：
“牛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我可能不会在这个城市呆太久，还要离开的。不好占你一个正式工的名额，这几天当当临时工就够了！”
格朗晃晃脑袋，遗憾道：“唉，咱们纳森亚的都城多好啊，正常人来了都舍不得走！你小子倒是铁了心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叹着气说：“留下有什么不好？你这么踏实肯干，没几年就能攒下一笔钱来买个住处，到时候指不定还有姑娘能看你对眼，跟你搭伙过个日子，不比到处漂泊强多了？”
赵日天苦笑：“没办法啊，生活所迫啊牛哥。”
副本结束，他可不就得离开了么，想留都留不下。
“还生活所迫，你到底是生活多艰难呐，同时打六份工，还样样不少干？”格朗咂着嘴摇头，“我真怕你小子哪天累死在工位上。”
赵日天的笑容更尴尬了。
他也不想这么牛马，但这副本的工资给的实在太多了。加属性的药草、异果，品质不低的饰品、装备，甚至放在外面也能卖出高价的素材……累是累了点，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啊！
进游戏之前，加班也不一定能拿到加班费。但进游戏之后，加班是真能变强啊！
格朗见他不说话，又絮絮叨叨地念叨起来：
“你看你，前天晚上我路过矿坑，大半夜的你还在里面挖矿。昨天早上天还没亮，又看你在帮铁匠铺搬货。中午去药园，你已经把今天的活儿干完了……你说说你，白天搬货种药，晚上挖矿跑商，你是牛马转世啊？”
赵日天面无表情地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牛马转世，好精准的评价，还真差不多。
“行了牛哥，别说了，越说越心酸。”赵日天摆摆手，“来，喝酒喝酒，今天难得歇半天，不聊这些。”
格朗也笑了，举起碗：“行！喝！”
两只碗再度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赵日天靠在椅背上，难得地放松了片刻。窗外的阳光透过酒馆半旧的木窗格洒进来，映着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安静而慵懒。
这种平和的时刻，在这忙碌到窒息的副本日程里，实在太少了。
正眯眼享受着这难得的安逸，地面忽然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酒坛从柜台上滚落，摔碎在地上；桌椅歪斜，墙壁上的挂画掉了下来，乱作一团。赵日天一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被掀翻。
“我去！什么情况，地震了？”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桌沿稳住身形，随口惊疑地问了句。
但是，却没有听到牛头人的回答，只有一阵怪异的“咯咯”声响起。
赵日天下意识看去，整个人被吓得连退两步，后背撞上了墙壁。
方才还一起喝酒吹牛，谈笑风生的牛哥，身体正在急剧地变化着。
那“咯咯”声，就是身体内骨骼错动的声响。肋骨从皮肤下一根根凸起，脊椎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拉扯，一节节地向外凸出。
格朗的四肢在抽搐中变形，手指融合、硬化，牛角在头颅两侧疯长弯折，刺穿了自己的颅骨又重新长出新的骨质将缺口填补。
很难想象，这具身体里到底发生着多剧烈的变化。
黑色的几丁质外壳从裂开的皮肤缝隙中生长出来，一片片覆盖上去。格朗眼中最后的惊恐与神志很快消散了，甚至连眼睛这个器官都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泛着暗红光泽的复眼。前后不到十秒。一个好端端的牛人族，就在赵日天的眼前，变成了一只狰狞的巨大怪虫。
赵日天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但求生的本能操控着他的身体，猛地侧身一闪。
“噗——”
怪虫尖锐的肢体刺穿了他背后的墙壁，碎石飞溅。那一击若是扎实了，他现在已经被钉在墙上了。
一击不中，怪虫转过那颗面目全非的头颅，对他发出了刺耳的嘶吼。
赵日天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刚才那一下，速度太快了。格朗本来的等级就不低，现在变异之后，属性恐怕翻了不止一倍。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变异后的格朗，显然已经失去了清醒的神志，认不得他了，但……对他的杀心很重！
“该死的，这到底是闹哪样……莫非这就是……终焉？”
赵日天心中又惊又怒。他不理解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刚刚还和他有说有笑，甚至眼中的关怀和友善都绝对做不了假的老大哥，转眼就变成了想要他命的怪物！
怪虫再度扑来，三对节肢交替刺出，几乎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赵日天连连闪避，在狭窄的酒馆里腾挪翻滚，被怪虫逼得左支右绌。桌椅碎片在脚下乱飞，他的小臂被擦过，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怪虫的复眼追踪着他，一刻不停。赵日天眼中最后一丝不忍，终于也退了下去。
“牛哥……对不住了！”
心中默念一声，赵日天不退反进。
他的速度并不算奇快无比，力量也并不出众，但自游戏开始以来一次次肝图厮杀锻炼出来的经验，让他的走位精准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程度。
怪虫的六条节肢交错刺来，每一击之间都有极短的间隙——赵日天便是从两条节肢的空隙中侧身穿过！
就在怪虫来不及收回肢体的一瞬间，赵日天心一横，双手握住那把陪伴了他半个多月的、已经有些陈旧的长刀，全力斩在了怪虫的脖颈处。
刀刃切入几丁质外壳，火星飞溅。
随后，一物飞上半空。
不是怪虫的脑袋，是半截断刀。
赵日天看着自己手里的另半截断刀，愣了一秒。
一身牛马打工攒的破装备，砍不动这玩意儿啊。
“我靠！”
他怒骂一声，转头就跑。
酒馆的木门被他一脚踹开，碎片四飞。身后，怪虫发出尖锐的嘶鸣，节肢噼啪作响地追了上来。
巷子很窄，两侧是密集的居民楼墙壁。赵日天拼命往前冲，脚下的石板路被身后怪虫的重量震得一颤一颤。
只要冲出这条偏巷，来到大街上——有巡逻的城卫，有其他的亚人武者，总会有人能帮忙制服忽然变异的牛哥。
巷子尽头，光亮在前。
赵日天快步，靠着不断地变换方向将怪虫甩开了几个路口，冲了出去。
然后，他愣住了。
大街上的场景，几乎让他心神失守。
曾经繁华的王都，已经不在了。
到处都是血与火。建筑在燃烧，碎石遍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恶臭。路面上散落着残肢碎肉和不知道属于什么生物的黑紫色液体。
每时每刻，都有绝望的亚人在众人眼前忽然变成怪物。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在奔逃，下一秒她的脊椎就从背后刺穿了衣物，整个人弓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怀中的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了两声，便被变异的母亲一爪拍碎了。
一队城卫正试图组成防线，但阵列中忽然有两人开始抽搐变形，从内部撕裂了防线，将曾经的袍泽撕成了碎片。
还有玩家——不少玩家正在大街上逃亡，有些人在战斗，有些人已经倒在了地上，ID灰暗，再也亮不起来了。
赵日天站在巷口，握着半截断刀的手在发抖。
他咬了咬牙，快速打开了公共频道。消息栏里已经炸了锅，各种求救、询问和咒骂刷得飞快。
【牛人城卫变异了！三十多级的怪物谁打得过啊！】
【有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NPC怎么全疯了！】
【队友死了两个！这些怪物太强了根本打不动！】
【完了完了，这就是终焉吧？这副本要团灭了吗……】
赵日天深吸一口气。
他从进入副本起到现在，打了几天的工，认识了这座城里小半的NPC，也和不少玩家混了个脸熟。
这座城的地形、巷道、建筑分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他每天上下班跑的路线加起来能绕城三圈。
此刻，这些牛马日子里积累的东西，全派上了用场。
赵日天在公共频道发出了一条信息，附带了药园的坐标：
【所有玩家！在这里集合一起抵抗终焉！不然我们都没有活下去的机会！】
【城东药园后巷有防御工事，地形封闭只有两个入口，易守难攻。所有能动的人往我这边靠拢！能打的打，不能打的可以搬东西堵路口！】
【我是赵日天，水过世界频道的都认识我，信我的话，跟着我走不会让你们送死！】
消息发出去的同时，身后巷子里的怪虫已经追了出来。
赵日天扭头看了一眼，骂了声脏话，拔腿就朝城东方向跑。
他跑过燃烧的店铺，跑过倒塌的摊位，跑过一具又一具来不及辨认身份的尸体。沿途不断有玩家从各个方向汇入他的身后，三个、五个、十个——
有些人手里拿着武器，有些人空着手只顾跑。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前方那个黑眼圈深到离谱、顶着一头乱发、拿着半截断刀的玩家。
这个肝帝，进入副本以来，头一次不是在打工。他在跑，在喊，在带路。
在他身后，一支杂乱无章、狼狈不堪的队伍正在聚拢成型。
这一刻，吾名赵日天不再是一个牛马，他是羊群中的头羊。
虽然表面镇定，眼神冷酷，言语沉稳，但实际上，此刻赵日天心里慌得一批。
玩家倒是聚拢了很多，但看起来有战斗力的可没几个啊！这时候，他不由得想起了莱昂大王子的两名战兵，那是他见过最强的玩家。
也不知道这俩大佬能不能看见消息，但凡有一个在这边，也基本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