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虔诚又癫狂的第一丹师,白彦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沈焚天,令人胆寒的并不是他的癫狂,而是在于——他讲的是真的理,他行的,也是真的法。
一生浸淫丹道,天资卓绝,他所开创的当真是一条前无古人的通天大道。理论自洽,逻辑清晰,每一步都经得起推敲。
但细细思量,其中透露出的冷漠,那种对于其他生命的漠然,却是让人心中发寒。
除他以外,皆为资材。除他以外,皆可入药。
柳素问炼化了自己全部的亲族。那沈焚天……他此等气魄,又是炼化了什么?
答案来得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无数白色的光点穿透了地宫的石壁。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几缕,像是飘进洞穴的萤火虫。
但只是片刻,白光骤增。
成百上千万道光点从四面八方涌入地宫,就像白色的海浪,穿过岩层,穿过熔岩,笔直地飞向沈焚天身周那座火焰丹炉。光点环绕着他的身体不断旋转、压缩、提炼,被丹炉的火焰一层层剥离。
白彦的瞳孔剧缩。那些光点之上的气息,她并不陌生。
赫然便是外面数不清的丹炉中的残魂!
此刻,不止沈家镇。广袤的外界,一切所能见之处,一个个残魂麻木地身化光点,向着地宫飘飞。更多的残魂还在从丹炉中钻出,升上天空,汇入浩浩荡荡的白色长河之中,恍若银河倒悬。
白彦想起了进入沈家镇之前,在外面的丹炉广场、城镇废墟中见到的那些隐藏在丹炉中的残魂。
他们麻木,没有神志,甚至不知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只会一味地扑向她们。
但这些残魂的身份,可是曾经此界的所有人族生灵!
白彦的脑海中,终于拼齐了最后一块拼图。
沈焚天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在这个世界所有人身上都种下了药引。药引隐而不发,潜藏在每一个凡人的体内,与他们的骨血、灵性融为一体。此刻丹炉一旦引动,即使只余残魂,也毫无抵抗之力地被牵引而来。
他们的精华,他们的灵性,他们残存的那一点作为“人”的东西,全部在这一刻被抽取、被压榨,成为沈焚天登天的薪柴。
他竟是——炼化了这整个世界的生灵。
铺天盖地的白色光点还在不断涌入,一眼望不到尽头。
“妈的,疯子……纯纯是个疯子……”
野道士说话都有些哆嗦了。
这两天,他看了不少丹经、石刻、遗迹,上面的只言片语,无不透露着此界居民对于这位第一丹师的尊崇、敬仰。沈焚天是此界万民的恩人,是丹道的集大成者,是所有修行者心中不可动摇的丰碑。
但他们或许到死也不知道。
他们每个人在这位第一丹师眼中,都只不过是一片柴薪,一味药材。
“何必露出那种表情。”
沈焚天的声音温和,像一个长者在安慰受惊的小辈。
“身为凡俗,有机会成为至高的一部分,岂非是天大的荣幸?”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甚至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他是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这种发自内心的“不理解”,比任何恶意都让人头皮发麻。
“三位小友,今日,便也助我登临至高一臂之力吧!”
说罢,向着三人一指。
白彦心中警铃大作,身形暴动,一脚踩碎脚下碎石向侧方飞射。慕青同时拔刀闪身,反应慢半拍的陈守一则被小厄叼着衣领拖出了原地。
三人四散躲开,兵器竖起,严阵以待。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彦保持着防御姿态,等了两秒,三秒,五秒。没有攻击,没有不适,没有任何东西。
沈焚天的手指还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慈祥变成了困惑。
“怪哉,怪哉。”
他收回手指,捋了捋长须,眉头微拧。
“莫非,你们竟然没有服用过此界生灵体内的生灵丹?”
他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眼中的困惑越来越浓。
“那你们是如何走到这里的?一路上不曾服用丹药恢复状态?当真奇哉怪也。”
这句话一出口。
野道士和慕青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沈焚天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要之前吃了那些残魂爆出的丹药,体内就会被植入药引。此刻丹炉一引,他们也会跟那些残魂一样,化作白色光点飞入丹炉,成为沈焚天飞升的燃料!
两人几乎同时扭头看向白彦。还好小白彦不知为何,坚持不让所有人碰那些丹药,如今却是避开了一大劫!
白彦也在看他们,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不太像是“我早就猜到了”的得意,反倒更像是“我靠原来是这样”的后怕。
因为她自己都不完全清楚为什么。
从进入这个副本开始,她就是本能地不想碰那些东西。不是理性分析的结果,不是信息推导的结论,就是身体深处有什么在拽着她,死活不让她伸手。
此刻回想起来,那种感觉大概来自龙妈妈给自己提升过的流彩品质猫耳朵——「灵机一动」的被动效果:非战斗状态下,会无意识做出利好自身的行为。
即使还没意识到危险,也会下意识地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当真是救了命了!
而另一个救命的因素,是她们随身带着野道士这个行走的医药箱。陈守一在副本外亲手炮制的神愈丹,不含有此界生灵的残魂成分,自然也不含有沈焚天种下的药引。全程靠着这些“纯天然无添加”的丹药撑过了一场又一场恶战。
白彦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这副本的设计当真是阴到了骨子里。
先是大幅压制外来者的自身恢复力与消耗品的效果,让状态难以维持。
再用一波接一波的怪群车轮战,外加两个实力超凡的BOSS拦路——想保持战斗力,难如登天,不死都已经是万幸。
届时,为了让自身不至于失去战斗力,也只能依靠小怪爆出的丹药来恢复自身状态。
而只要吃了那些丹药,便是为此刻埋下了祸根。
隐而不显的药引会随之进入身体,最终被沈焚天操控,化作炼丹的药材!
这特么,谁能想得到啊?
“夺笋啊。”白彦吐出了三个字,声音干巴巴的,“这副本是真阴呐。”
陈守一猛点头,腿肚子还在打颤:“何止是阴!这是给外来的玩家准备的天坑啊……谁进来不打怪不吃药?这不纯纯杀猪盘嘛!”
但凡少了任何一个条件——没有猫耳朵的被动提醒,没有野道士的手搓丹药——她们三个此刻怕是已经身化光点,飞进那座丹炉里了。
三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词:侥幸。
真正的、实打实的、差一点就全军覆没的侥幸。
沈焚天失笑摇头,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又带着点无所谓。
“你们倒是幸运。失去了成为至高的一部分的天赐良机,却也获得了旁观至高诞生的荣幸!”
“这份荣幸,我谢谢您了。”白彦看着这自恋的老头,咬牙切齿。
但沈焚天已经不再理会她们了。
既然三人体内没有药引,对他而言就不过是三只爬进殿堂的虫子。不碍事,不值得分神。
他双手印诀飞速变化,环绕身周的生灵之光被进一步压缩、精炼。白色光点密度越来越大,天地间那浩浩荡荡的光流一股一股地灌入他的身体,像是星辰正在被吞噬。
然后——沈焚天的面容开始发生变化。
一道隐约的纹路浮上了他的鼻梁。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九道玄奥的纹路逐一浮现在他的面容之上,排列得工整而对称。
就像是某种沿袭了丹道至理的、近乎神圣的纹路。就像是——丹纹。
他,正在用炼丹的方式,让自己九转飞升。
白彦握锤的手紧了紧。
如果这个东西真的“飞升”了,天知道会变成什么级别的存在。眼下虽然打不过,但至少还有博弈的空间。一旦让他得逞,那就连博弈的资格都没了。
她正要迈步,脚下的大地忽然剧烈震动。
整座石室在摇晃。
不,不止石室——是整个地底都在颤栗。
头顶的岩层发出沉闷的断裂声,碎石簌簌落下。脚下的地面如被无形的巨手攥住一般,裂缝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延伸。
白彦的心中忽然警铃大作!
“危险!”
她一脚踹在野道士腰上,把这个不到一百二十斤的竹竿直接踢飞出五六米。自己也一个前扑,滚离了原地。
先前站立的位置,脚下的大地突兀裂开,一道熔岩从裂缝中怒喷而出,地火狂涌,嗞嗞作响的岩浆溅射四方,落在石板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我靠!怎么个事儿这是!火山爆发了?”
白彦拍了拍差点被燎着的衣摆。小厄从她肩上弹起,四爪着地稳稳落在一块没有裂缝的石板上,炸毛的尾巴粗了一圈。
慕青也闪到了安全的位置,持刀站稳。
但三人都发现了一件事——这些熔岩的喷发,并不是针对她们的。
就连沈焚天,也被涵括在内,承受着一次又一次地火喷发的冲击。
一道又一道地火从四面八方涌出,裹挟着灼热的气浪,铺天盖地浇向那座火焰丹炉。
地宫的穹顶也在碎裂,大块大块的岩石坠落,砸向沈焚天的位置,每一块都带着能把人拍成肉泥的重量。
就像是天地本身在发怒。
陈守一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被踹痛的腰,脸色苍白,口中喃喃。
“九转丹成,天地不容。一转一劫,破劫得生!”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
“这是……丹道九劫!”
白彦和慕青同时看向他。
“他要以自身为丹,九转炼化,每一转都要经历一次天劫!”
野道士死死盯着那个被地火和落石包围的身影,瞳孔里映着赤红色的焰光。
“九劫全过——”
他咽了口唾沫。
“丹成,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