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梯停稳的那一刻，犬岚和白彦几乎同时窜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狂奔，犬岚那圆滚滚的身子跑起来地板都在震，白彦的猫耳朵被风压得贴在脑袋上，脚步却一点没慢，紧紧跟随。
走廊尽头，一扇双开的厚重木门。
“哐当！”
犬岚一把推开门，整个人冲进去，下意识就扯开了嗓子：“爸！我来……呃……”
后面的字全咽了回去。
会议室里的阵仗，远超他的预期。长桌两侧，除了他那位犬人族副董老爹之外，还坐着另外两位副董。
而最上首的位置上，端坐着一位鬃毛花白的年迈狮人。
正董。那位平时根本不在工坊露面的正董事长，今天居然亲自到场了。
一圈领导层围着桌子，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带着沉重。
好几双眼睛同时落在犬岚身上。
犬岚的大尾巴瞬间夹紧了，后背刷地一层冷汗。
“完犊子了，我是不是闯上来得太猛了……”他在心里疯狂后悔。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圆场，坐在左手边的一位体型魁梧的熊人族副董，目光从犬岚身上转到了他身后。
白彦正好跟着跨进门槛。
那熊人副董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语气不善：“怎么回事，如此大事，怎么还带不相干的人入场？”
他粗重的鼻息喷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刺。
“不知道工坊的保密守则吗？犬岚，这些年班都是怎么上的？”
坐在右侧的另一位副董微微挑眉。
白彦看得分明，这同样是一位犬人族，和胖哥的圆润截然不同，清瘦、严肃，眉宇间透着沉稳的气度。
在场只有这么一个犬人族，这大概就是胖哥的老爹了？
他看向犬岚，声音不高不低：“犬岚，这位小朋友是？”
犬岚愣了不到半秒，脑子转得飞快。
当着老爹的面训他儿子，这特么是给谁脸色看呢？
他胸脯一挺，把那向来有些佝偻的腰板罕见地直了起来，小肚子都跟着翘了。
“这是我在工位上的助手，是正式在编的，有工作证明。”
犬岚的声音出人意料地沉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也正是她同我一起发现了这批残次品宝石的严重异常，算是第一知情者。”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
“另外，我这位助手，曾经直面被侵蚀的宝石，并且毫发无伤。我判断她可能对此次情况有帮助，才带她过来的。”
白彦站在他身后，心里大赞一声。
“好胖哥！理由找得漂亮！连她的履历都编出来了，这是给她铺路呢！”
但那位熊人族副董压根不买账。
他嗤笑了一声，粗厚的手掌敲了敲桌面：“看着还没成年的小丫头片子，能帮上什么忙。”
白彦面色没变，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不急，让子弹飞一会儿。老梆子你最好别给我上嘴脸的机会！
果然，下一秒，犬岚的父亲开口了。
这位清瘦的犬人副董语调平缓，但语气沉重，带着隐隐的压力。
“熊壁。”
就两个字，让那熊人族的嘴闭了一半。
“既然犬岚事出有因，这位小友也确实是知情者，参会无妨。如此也可以保证消息暂时不会外泄。”
他停了一拍，目光落在熊壁脸上。
“另外。”
“即使你迁怒于人，也改变不了这次事故是出在你分管的雕刻师手上的事实。”
“你对此，负有主要责任。”
会议室的空气骤然冷了三分。
犬岚的父亲端起面前的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语气甚至还往下降了半度。
“若是此次事件难以解决，工坊必定元气大伤。届时你恐怕入狱都不为过。”
茶杯轻轻搁回桌面。
“现在，就不要在这里现眼了。”
熊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吭声，闷闷地把视线移开了。
白彦垂着眼，心里默默给犬岚老爹竖了个大拇指。
“好家伙，不愧是干到副董的人，这番话，绵里藏刀，刀刀见骨。”
“跟胖哥那憨厚劲完全不一样啊……”
最上首的狮人董事长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让所有人噤声的威压。那是久居上位养出来的气势。
“好了，没时间为无关紧要的事情拌嘴了。”
他看了犬岚一眼，目光和缓了些许。
“犬岚，带着你的助手先入座。”
“我们需要快速定下这次意外的处理方法。”
犬岚松了口气，低声应了一声，拉着白彦走到会议室角落的空位坐下。
刚坐稳，白彦就凑过去，小声嘀咕：“胖哥，你爸好城府啊……跟你完全不像。”
犬岚眼角抽了一下，丢过来一个“现在不方便说”的眼神，朝董事长方向努了努嘴。
白彦识趣地闭了嘴，坐直身子，竖起耳朵。
狮人董事长见犬岚坐定，花白的鬃毛微动，目光重新落在会议桌上。
“犬岚，你是直接监控残次品宝石的人。如今的生产状态如何？”
犬岚的神色收起了所有嬉皮笑脸，一瞬间从那个圆滚滚的奸商变成了一个认真汇报工作的专业人士。
“回董事长，十分不乐观。”
“如果我们的生产速率没变的话，今日单单半个上午产出的残次品，已经是平时全天数量的好几倍。”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并且……到了后来，几乎所有残次品，全部都是遭受了侵蚀污染，基本……救不回来了。”
“我在一线盯了好些年了，从来没见过这种状况。所以方才传讯父亲大人询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白彦看到好几位副董的表情都变了。
狮人老董事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双浑浊的狮眼里，疲惫与沉重交织。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低沉。
“没错，出问题了。大问题。”
“我们唯一一台，高精宝石蚀刻机……”
他顿了片刻，像是这几个字说出来需要极大的力气。
“被侵蚀，污染了。”
整个会议室气氛凝固。
“什……什么！？”
犬岚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顶得往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张胖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在场的其他人却没有斥责他的失态，因为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好看不到哪去。
白彦看了看犬岚那副天塌了一样的脸色，忍不住伸手捅了捅他的后腰。
“胖哥……怎么回事？高精宝石蚀刻机被污染，很严重吗？”
犬岚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很严重。非常，非常严重。”
“高精宝石蚀刻机……这东西，珍贵无比，极难制造。寻常的宝石工坊根本就配不起。”
犬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就算是天才宝石工坊，作为这一片区域最大的工坊……也只有这么一台。”
白彦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听起来，不太妙啊……
“金色品质之上的宝石，对蚀刻的精度要求极高。必须有高精宝石蚀刻机的辅助，才能完成制作。”
犬岚转过头来看着白彦，眼神里全是绝望。
“如果这台机器废了……天才宝石工坊，将再也产不出一颗高等级的宝石。”
“高端市场，就彻底完蛋了！”
白彦一下就理解了，为什么在场的人神色都这么沉重。
直接断根啊这是……高精尖的宝石，本来就是最天才宝石工坊垄断性的支柱产业。机器没了，就等于丧失了赖以生存的根基！
“不可能啊……”犬岚低着头喃喃自语，圆脸上写满了困惑与焦虑。
“蚀刻机在制造时，已经充分考虑过隔绝侵蚀的问题。”
“就算宝石原材料中含有隐藏的污染成分，在炼金矩阵与宝石本身被激发后，也绝不可能从中渗透出来才对……”
“怎么就能直接腐蚀到机器内部了呢……”
他就这么在那里碎碎念了十来秒，越说脸越白，越说尾巴越耷拉。
白彦没有打断他，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最上首的狮人董事长牢牢吸引住了。
老狮人的目光，随着犬岚失态的自言自语……正缓缓转向某个方向。
那道目光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掌权者特有的审判意味。
落点，正是那位熊人族副董，熊壁。
“那，就要问问我们的好副董了。”
老董事长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隐含的气势压得熊人抬不起头。
“熊壁，说说吧。你那位好下属，是怎么把咱们天才宝石工坊的根给毁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