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雷纳托走出潮水正满的大门,沿着‘总督特区’那条铺着白色石板的主街向下走。
午后的阳光比正午柔和了些,海风从海湾方向持续灌来,将闷热的空气驱散了大半。
他在一个岔路口拐弯时正好撞见马西莫从旁边的巷子里钻出来。壮汉今天没穿那件显眼的黄白色衬衫,换了一件灰扑扑的皮背心,但小臂上那只铁钩纹身依然露在外面,老远就能认出来。
雷纳托停下脚步,朝对方招了招手。马西莫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上前来,热情地打着招呼。
“你回去告诉皮耶,海精灵的搜索先暂时停下来。”雷纳托压低声音,将那处院落的位置和周围的地标简单描述了一遍,“派几个人手盯着那个院子,有任何人进出或者异常动静,立刻到‘潮水正满’来找我。”
马西莫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盯着一座废院子,但作为亲眼见过‘血溺号’三副死状的黑帮小头目,他显然知道面前的‘黑刃’拥有着何等实力。
所以他没有多问,点头应下之后便转身朝‘溺死鬼’酒吧的方向快步离去。
交代完这件事,雷纳托继续沿着石阶逐级向下,离开了整洁干净的石板路面,踏上了‘码头区’边缘那条较为宽阔的主道。
太阳已经偏西,海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金光,停泊在港内的船只桅杆在午后的逆光中投下交错的暗色剪影。
越往下走,两侧的建筑就越是低矮破旧,行人也多了起来。雷纳托在几处岔路口停下来辨认方位,确认方向无误后拐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巷。
而在穿过这条曲折的窄巷之后,面前出现了一小块空地,空地的尽头有一扇不怎么起眼的木门,门板颜色暗沉,几乎与周围的墙壁融为一体。
雷纳托左右扫视了一圈,确认巷子中前后都没有人经过,也没有人在角落里窥探,才伸手推开了面前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响动,门后抵着的一块石块被轻易推开,他得以完成对室内全貌的观察。
屋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窄小,总共只有内外两间房,中间隔着一道用发黄旧布帘子遮挡的门洞。
外间摆着一张矮石桌和几个做工粗糙的石墩凳,室内家具极少,几乎空无一物,甚至连盏油灯都没有。
墙壁是带着霉味的泥灰垒成的,只有角落里堆着几捆捆扎好的干草,大概是用来垫坐或者铺地的。
典型的贫民窟居所,几乎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物件,所以才不怕被偷。
在听到开门声后,里间那道帘子后面先透出一道谨慎的目光,随即雷纳托熟悉的油滑腔调从帘后传了出来。
“哟,爵士,您总算来了。”
巴纳比掀开帘子从里间走出来,右手握着一柄弯刀。在看清来人是雷纳托之后,他熟练地将刀收回鞘中别回腰间,随即后退一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幅度略微有些夸张的贵族礼。
礼毕之后,‘歪嘴’走到矮石桌旁拉开一个石墩凳坐下来,顺手将另一只凳子朝雷纳托的方向推了推。
雷纳托在对面坐下。他知道巴纳比有喜欢先讲废话再入正题的毛病,所以没有给对方开口主导话题的机会,直接开门见山道:
“‘腌桶号’那边的情报收集工作怎样了?身份和人员组成搞清楚了吗?”
巴纳比刚张开的嘴停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摊开双手摇了摇头:
“唉,爵士,哪有那么快啊。拍卖会上认识的那俩人不过也只是临时调进‘腌桶号’的船员而已,其实了解的也不多,连船都还没登过呢。”
说到这里,‘歪嘴’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雷纳托的反应,似乎在等着对方追问。
但雷纳托却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巴纳比见这套卖关子没起效,干咳了一声,随即自己把话续了下去:
“不过虽然信息不多,但我也能反推出很多情报。”
前海盗头子从怀中掏出一张叠了几折的纸片摊在石桌面上,用手指点着上面几行潦草的记录说道:
“比如‘腌桶号’全体船员一共七十三人,其中只有三十三人是从商会新调入的,剩下的均是船上的老船员。”
“而这些新调入的船员中,除了船长外,大多都是诸如操帆手、瞭望手、船医、木匠等这类技术船员......”
雷纳托暂时没有打断对方的发言。他从空间指环中取出一瓶中午吃饭时还没有喝完的酒水,拧开金属封盖,拿着瓶子自斟自饮了起来。
‘血腥的玛莉莉丝’入口时的顺滑与温热再次从舌根处蔓延开来,淡淡的辛辣在口腔中化开,带来一阵令人愉悦的轻微酥麻。
在两口喝完剩下的小半瓶酒后,雷纳托有些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嘴,强行忍住再开一瓶的冲动。
“所以你认为船上那些本来的老船员都是‘盐骸侯爵’麾下的海盗?”雷纳托手腕一翻,将空酒瓶收回空间指环中,从巴纳比刚才那番废话里提取着重点,语气不紧不慢地追问,“具体原因呢?我不喜欢靠脑中臆测得来的情报,‘歪嘴’。”
“怎么会?爵士,您放心,我肯定不会又瞎猜呀......”
巴纳比看着黑甲贵族那副看不出心情的不变表情,尴尬地笑了笑,连忙加快语速解释道:
“海上航行,死人、丢货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儿。”
“而船东方不满意收益,让老船长退休,再换一个新的年轻船长也很常见。”
“毕竟只要像大副、二副、水手长这些老船员还在,船怎么样都能开得起来,甚至很多短途航线没船长都无所谓。”
“所以像‘腌桶号’这种保留着老班底继续管手下的水手、再调派一个新船长过来,在商船中是很常见的情形。让我起疑心的并不是这点。”
巴纳比朝雷纳托的方向凑近了一些,压低了些声音:
“真正让我感觉不对劲的,是他们这次招募的其他船员。全是什么操帆手、瞭望手、船医、木匠......偌大一艘船,竟然没有招募一个正儿八经的水手!”
“这可不常见。要知道,甲板上的水手死亡率才是最高的。像船医、木匠、瞭望手这种有一门手艺的技工,很少会参与繁重的甲板工作,就算有其他海盗袭击,他们也是在普通水手死得差不多了,才会被迫加入战斗的。”
“而什么船会在水手没什么伤亡的情况下,需要招募一群杂工呢?”
巴纳比咧开嘴角,得意道:
“没错,就是海盗!毕竟有吃饭本领的手艺人,谁愿意参加朝不保夕的海盗船?可远洋航行又少不了这批人,所以很多时候大伙儿不得不靠坑蒙拐骗......”
雷纳托抬起手,阻止了对方滔滔不绝的发言。
“‘腌桶号’是一艘海盗船,它的船长是‘盐骸侯爵’麾下的海盗,这种信息一开始就已经说过了。”雷纳托的语调听不出什么起伏,“你不需要再重复分析一遍这些我已知情报。”
“而我的耐心有限,所以我建议你最好立刻说明,‘船上其他四十人都是海盗’的结论是如何得出的。”
感受着面前贵族身上那股莫名而来的压迫感,巴纳比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僵,匆忙加快语速,致歉道:
“请息怒,爵士。”
“是这样的,那两名‘腌桶号’成员告诉我,他们这些新船员目前都被禁止登船,只能先在‘白港’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