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随姬翰入城。
西虢是姬姓大国,虢城虽不及镐京恢弘,却也城墙高阔,市井繁华。
城中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与韩国边境的荒疏破败截然不同。
姬翰在府中设宴,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他几番想要探听李枕的身份,李伯安只含糊说是“主宗长辈”,姬翰便也不再追问,只一味劝酒,豪爽如故。
次日清晨,李枕一行人辞别西虢,继续东行。
姬翰亲自送至城外,拱手道:“妹夫,到了洛国若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只管派人来报。”
“北落、混夷、白翟三部,能用就用。”
“若是不能用,你只管让人捎个信,我亲自带兵帮你灭了他们。”
李伯安笑道:“有大兄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姬翰哈哈一笑,挥手道:“去吧,一路顺风。”
李枕正坐在马车中,看着不远处道别的两人,眼中微光闪烁。
不得不说,这位未来的虢公翰,身上的确有着一股雄主的魅力。
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人,都给人一种很可靠,让人不禁想要追随他的冲动。
系统的声音,忽然在李枕的脑海中响起:
“怎么感觉你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这一世的你,该不会喜欢上男人了吧。”
李枕闻言一愣,旋即轻叹一声:“没什么,就是忽然替他感到有些惋惜。”
系统疑惑道:“惋惜?”
李枕叹道:“拥立周携王,造成周朝二王并立数十年。”
“以小国硬抗天下大国联盟长达21年。”
“放下杀父之仇,妥协纵横的手段玩的飞起。”
“孤军长期抗衡申国、晋国、郑国、秦国联军,不落下风。”
“他坚守西周旧礼法,是乱世里极少数维护周室正统、不僭越、不割据自立的公爵。”
“可惜生不逢时,输给了时代和大势。”
“乱世的守旧忠臣、本事极强、孤军抗大势、悲壮败亡。”
“若是不考虑他国君的身份,这位未来的虢国公,倒是跟诸葛亮很像。”
“坚守旧正统礼法,不篡位、不自立。”
“治国、用兵、外交全一流,能力远胜对手。”
“一国之力对抗天下群雄。”
“明明没做错任何事,却挡不住时代大势。”
“鞠躬尽瘁保旧天子,最后无力回天。”
“姬翰算是诸葛亮、于谦、荀彧的结合体。”
“有才、有德、有权、有兵,忠心周朝礼法。”
“奈何天下已经不想守周礼了,他一个公爵,挡不住整个时代。”
“他跟他爹虢石父,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父亲虢石父,像秦桧、李林甫,祸国奸佞,媚上乱朝。”
“儿子虢公翰,却像岳飞、于谦、诸葛亮,悲情柱石,一世清白。”
“一想到他未来的下场,又如何不让人感到惋惜。”
系统沉默了下来。
的确,这样的人,又如何不让人感到惋惜。
如果说你做错了什么,哪怕只是做错了那么一两件事情,失败了也还能说你活该。
可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唯一的错误就是逆历史洪流的大势。
在逆流之中用尽一切手段,直至力竭被历史的车轮碾死。
出身上,还类似于秦桧的嫡长子,竟然是岳飞。
这样的人,哪怕他是逆历史大势,哪怕最终被历史的车轮碾的粉碎。
也不免让人感到有些唏嘘。
......
告别了姬翰,队伍继续向东,进入泾水长峡。
泾水长峡还是那条泾水长峡,两岸崖壁如削,河水湍急如旧。
两百多年前,他带着八百人翻山越岭,绕过长峡,奇袭石梁城。
如今再入长峡,却已是两百年后,物是人非。
李枕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熟悉的峡谷,心中感慨万千。
那座他曾经攀爬过的崖壁还在,那条他曾经涉水渡过的河流还在。
只是当年的那些人,早已化作了黄土。
马车沿着峡谷间的官道缓缓前行,两旁的山坡上,野花开得正盛。
出了泾水长峡,便是洛国境内。
官道两旁,田野荒芜,村落凋敝,偶尔可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在田中劳作,面有菜色。
李枕望着窗外的景象,眉头微皱。
洛国的境况,比他想象的要差得多。
马车又行了半日,远远地,终于看见了石梁城。
城墙青石斑驳,城门洞开,进出的百姓寥寥无几。
李枕望着那座城池,望着城外不远处的无定河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两百多年前,他在那里生擒了纯婤,逼鬼方臣服。
“你似乎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不怕死?”
......
“也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我才不跟你计较你的无礼。”
“不然的话——”
“我会让你跪着与我说话。”
......
“我本也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却不曾想,你竟也会说出如此愚蠢的话。”
“又或者......你只是一个自以为自己很聪明的人。”
“在一个无脑的莽夫面前,我的确只是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阶下囚。”
“可在你李枕的面前——”
“我依旧是鬼方的大妃。”
“以你的身份,只要我想,你就得给我跪下说话。”
......
那时的纯婤,哪怕已经成了阶下囚。
面对的是已经名扬天下的李枕和无敌的西六师,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始终都掌握着主动权。
仿佛不仅是小鬼侯,就连他李枕,都是她的掌中玩物。
两百多年后的后人,却成了别人的傀儡和玩物。
还真是天道轮回。
马车行至城外三十余里处,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打断了李枕的思绪。
一队洛国士兵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甲胄不整,戈矛歪斜。
为首的将领策马拦在路中央,高声喝道:
“站住!”
李集驱车上前,取出节杖,高声道:“我等乃天子使臣,持节出使洛国。”
“速去通禀你们国君——即刻整衣出城,郊迎三十里!”
那将领愣了愣,目光在李伯安手中的节杖上停留了片刻。
又看了看队伍后方那两百“王师”和八百精兵,面无表情。
他声音冷硬:“奉渠帅之命,周使可入城,随行兵马一卒不得靠近石梁城三十里。”
“只许周使一人,持节入城。”
“请周使退往于城西五十里外扎营,静候渠帅召见。”
“渠帅?”李集脸色一沉,“洛国何时设了渠帅?”
洛国虽地处蛮夷之地,民也基本都是曾经的鬼方部落。
可洛国却是正儿八经的周室分封的诸侯国,官职体系全是周制。
渠帅是戎狄蛮夷的官职,总揽军政、祭祀、外交。
类比周制官职,相当于天子和诸侯,再不济也是虢石父的那种执政卿。
用后世的官职来说,说是摄政王也可以。
周室册封的诸侯国,突然冒出了个蛮夷的官职名称。
只能说,欠收拾了。
那将领面无表情:“国君染疾,深居宫中,政事悉由渠帅代决。”
“周使若有疑问,入城后自可面询。”
说罢,他一挥手,身后十余骑散开,横列道中,分明是防备强闯之势。
李集怒极反笑:“好一个‘渠帅’!”
“洛国竟敢以臣代君,拒天子之使于郊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