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混在家臣队伍中,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暗暗摇头。
贵族子弟,从小都会接受正规的六艺教育。
不说礼、乐、射、御、书、数全都无所不通吧,也不至于太过难看才是。
秋狩这种场合,除了那种强势,对自己射术极为自信的君主。
大多都是类似于今天这样,让侍卫们赶着几个卖相好的猎物,缓慢从天子的戎车前走过。
天子象征性的射中一个,走个过场,也就完事了。
这位周幽王倒好,连这种猎物都射不中,还三箭全都空了。
大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天子射毕,虞人抬着那头早已备好的麋鹿退下。
太祝高声宣唱:“天子礼成——三公射!”
虢石父整了整戎装,立于戎车之上,接过侍从递来的弓,搭箭拉弦,瞄准一头被赶来的野猪。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嗖——”
正中野猪脖颈。
那头野猪踉跄了几步,轰然倒地。
四周甲士齐声高呼:“虢公威武!虢公威武!”
虢石父将弓递给侍从,负手立于车上,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容,微微颔首。
祭公紧随其后,立于戎车之上,瞄准一头奔逃的狍子。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狍子后腿,那头狍子拖着伤腿跑了几步,终于倒地。
祭公放下弓,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尹球也射中了一头野兔,虽不及虢石父、祭公那般威风,也算有所收获。
接下来是诸侯、大宗宗室,中下大夫、士......
仪礼之上,每个人的戎车站位是划定死的。
尊卑有序、位次有别,下级不能抢上级的猎,不能越位乱射。
贵族们只能站在自己的戎车上原地射猎驱赶来的野兽。
不能驾车乱跑,更不能策马冲进别人的猎区去抢兽。
待这一整套繁琐的礼仪流程走完,祭祀与仪典皆已圆满完成。
司马才终于挥动令旗,宣布自由猎开始。
山谷中紧张的气氛骤然一松,公卿大夫们纷纷驾车散去,自由猎开始。
早就憋坏了的李楠,终于按耐不住,
她快步上前,扯住李枕的袖袍,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与兴奋:
“终于结束了!”
“我要学骑射,你教我好不好......”
李枕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好好好,走。”
话音刚落,他脚尖轻点马镫,身形轻盈地翻身上马。
一旁的仆从早已将一张良弓和一壶箭矢递了过来,挂在马鞍一侧。
李楠更是兴奋得不得了,干净利落地翻身上了另一匹准备好的骏马,紧紧跟在李枕身侧。
两人策马向山林深处驰去。
身后,李简站在戎车上,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秋风穿过林间,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李楠策马紧紧跟在李枕身侧,左顾右盼,眼中满是兴奋,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远祖,兔子!”
“那边有只野鸡!”
“远祖你快射啊......”
“跑了……跑了,往那边跑了......”
“鹿,鹿哎......那边......那边......”
李枕被她吵得有些好笑,顺着李楠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头野鹿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窜出,沿着林间空地飞奔而去。
“跟上!”
李枕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胯下的骏马瞬间提速,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
“看好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李枕从马鞍上取下弓,单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
马儿在林间小道上疾驰,蹄声如雷。
李枕的身体却随着马的起伏微微起伏,与马儿的步伐融为一体,不见半分晃动。
开弓、搭箭、瞄准,一气呵成。
他没有立刻放箭,而是侧头对身旁紧追不舍的李楠说道:
“骑射的要领,不在手,在腰。”
“腰稳住,上身就稳,上身稳,手就不会晃。”
“你要学会顺着马匹奔跑的节奏,用腰腹的力量去化解颠簸,做到人马合一。”
“眼睛盯着猎物,不要看箭。”
“箭会自己去该去的地方。”
“眼要准,手要稳,心要静!”
“预判它的落点,在它必经之路上,给它留个位置!”
话音刚落,他左臂伸直持弓,右臂后拉如满月,弓弦紧绷发出细微的嗡鸣。
“就是现在!”
李枕右手松弦。
“崩——”
弓弦震颤,羽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啸音,精准地预判了野鹿的奔跑路线。
那头野鹿刚跃过一根倒伏的枯木,还没来得及落地,便被一箭穿颈,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李楠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兴奋地欢呼:
“远祖好厉害!远祖好厉害!”
她策马追上去,围着那头倒地的野鹿转了两圈,眼中满是崇拜:
“世上怎么会有远祖您这样能文能武,无所不能的男人。”
“远祖,要不您想个法子,把我爹大房嫡长和宗主的身份给废了吧。”
“这样的话,我就成了旁支庶出,我就可以给远祖您当侍妾了。”
李枕听到这话,一口气没顺上来,险些没从马背上栽下去。
他稳住缰绳,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一脸天真烂漫的李楠。
这丫头一身玄色骑装,发髻高挽,眉目如画,因策马疾驰而脸颊绯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俏可人。
李枕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你可真孝顺。”
“李简能有你这么个女儿,可真是他的福气。”
李楠眨了眨眼,笑嘻嘻地凑了过来,振振有词道:“我这不也是为了他好嘛。”
“做宗族的宗主,每天要管那么多事,连觉都睡不好,头发都白了不少。”
“我这不是想给他减轻一下身上的担子嘛。”
李枕懒得听她扯淡,打马走到猎物前。
俯身单手抓住野鹿的后腿,腰腹发力,轻轻松松便将这百十来斤的猎物提了起来,随手甩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是是是,你是为了他好。”
李枕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李楠:
“待会回去我就告诉你爹,相信他得知你这么孝顺,一定会感动得老泪纵横,重重赏你的。”
说完,他一夹马腹,策马向前走去。
“啊?!”
李楠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连忙策马追上去。
“别别别!远祖!我错了还不行嘛!”
“我刚刚只是开个玩笑!”
“我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您怎么还当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