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闻言,目光从姬掘突脸上移开,落在殿中央那些还在舞动的彩衣上。
为首的舞女正在做一个大幅度的扬袖动作,双臂张开。
宽大的衣袖像两只蝴蝶的翅膀在空中展开。
烛火映照下,那薄如蝉翼的彩丝衣料透出底下淡淡的肌肤色,若隐若现,引人遐思。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起,端起酒爵,仰头一饮而尽:
“殷商宫廷艳乐、七声音阶、柔媚歌舞,乃郑声之源。”
李枕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从容、不急不慢的调子:
“商时纣王令师延作靡靡之乐、北里之舞。”
“商亡之后,殷商乐工、乐伎四散,大批落脚朝歌旧地。”
“正是如今卫、郑两国之疆域所在。”
“殷遗民在民间偷偷保留这套商乐,而大周朝廷推行周雅乐,打压前商淫乐。”
“三百年间,商乐只能藏在乡野、桑林聚会里,不传朝堂。”
“因此,商乐又被称之为桑间濮上之音。”
“郑声则是以这桑间濮上之音,结合郑地民间情歌,演化而来。”
“桐安之舞,承北里之遗韵。”
“二者皆出自商乐一脉,同源而异流,本无高下之分。”
“只是桐安在东南,郑国在中原,两地风俗不同,审美各异,遂渐行渐远,各成其格。”
“殷商宫廷乐舞,分文舞、武舞、艳舞三类。”
“文舞用以祭天祀祖,武舞用以凯旋献功,而艳舞——”
“便是北里之舞。”
李枕转过头,抬手遥遥一指场中那名正在回旋的舞女:
“桐安之舞,承北里之遗韵,以腰为轴,以袖为翼,侧身回眸,含胸送胯。”
“讲究的是‘柔若无骨,媚而不俗’。”
“其妙处不在大开大合,不在金戈铁马。”
“而在那方寸之间的辗转腾挪,在那一回眸、一扬袖之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万种风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名为首的舞女身上。
为首舞女正在做一个侧身回旋的动作,腰肢向后弯去,双臂如柳枝般柔软地垂下,指尖几乎触到了地面。
彩衣在她身上紧绷,将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和胸前饱满的弧度勾勒得淋漓尽致。
“郑舞的话——”
李枕微微一顿:“就拿眼前这支《溱洧》(zhēnwěi)来说。”
“溱与洧,方涣涣兮——”
“起手便是春水初融,冰河解冻。”
“舞女成对而出,步履轻盈,如踏春水之上。”
“笙竽主旋律,如河风拂面。”
“琴瑟辅之,如波光粼粼。”
“涣涣之水,春意初来。”
殿中舞女恰好转至一段齐舞。
十六人分作两列,相向而行,步伐由缓转疾。
足尖轻点如掠水而过,身姿微侧如傍花而行。
“士与女,方秉蕑(jiān)兮——”
“舞女两两相邀,执手同行,手中彩袖翻飞,仿若手持兰草。”
“步法由缓转疾,身形由聚转散——如河畔游人渐多,三五成群。”
“踏青寻春,人影成双。”
李枕微微抬手,指向殿中那对正在对舞的舞女。
一人主动伸手,另一人佯装推却,推却不过,便被牵着旋转了一圈。
彩袖交缠,如同二人携手并行于河畔。
“女曰观乎——”
“这一邀,在舞中便是那主动伸手的动作。”
“身形前倾,目含期盼,步履微移,欲前又止。”
“像极了春日河畔,姑娘向心上人开口邀约时的那份大胆与羞怯并存。”
“士曰既庶,且往观乎——”
“那佯装推却、旋即从之的一转,便是男子口中的‘既已人多,便同去也无妨’。”
“嘴上矜持,脚下却半步不肯落下。”
李枕说到此处,嘴角微微一弯。
殿中几名郑国臣子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舞女们恰在此时做出最妙的一段——
两人对视,一人从腰间取出一枝绢制芍药,斜斜地插在另一人鬓边。
被赠花者低首含羞,旋即抬眸,眼中尽是掩不住的欢喜。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李枕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枝芍药上:
“全曲之眼,便在这一赠。”
“前头涣涣春水是铺垫,秉蕑同行是过场,相谑戏语是酝酿。”
“唯有这一赠——方是落笔处。”
他放下铜爵:“芍药者,离草也,亦名将离。”
“古人赠芍药,非止定情,亦有‘此番别后,不知何日再逢’之意。”
“春日欢聚,终有离散。”
“今日携手河畔,明日各奔东西。”
“是以这赠花之一瞬,是喜亦是忧,是相聚亦是离别。”
“舞女低首含羞,是受花之喜。”
“抬眸相视,是念别之愁。”
“喜忧交集,聚散同体——”
李枕收回目光:“《溱洧》之舞,与北里之舞同源而异流。”
“然其精神内核,却已迥然不同。”
“北里之舞,生于殷商宫廷,长于酒池肉林。”
“其旨在于‘惑’——惑君心、惑朝政、惑天下。”
“舞者以身为饵,以媚为刃。”
“目的在于使观者沉溺声色、荒废政事。”
“故其舞也,极尽柔媚婉转之能事,令人观之忘归,听之忘返。”
“《溱洧》之舞,则生于郑地民间,长于溱洧(zhēnwěi)之滨。”
“其旨在于‘乐’——乐春光、乐相逢、乐此生。”
“舞者以身为媒,以情为引。”
“目的在于使观者感发真性、畅达人情。”
“故其舞也,明快灵动,烂漫天真,令人观之忘忧,听之开怀。”
“二者之别,犹如同一株桃树。”
“北里之舞取其花之艳,以艳色惑人。”
“《溱洧》之舞取其果之实,以实情动人。”
李枕抬手指向殿中那群舞女:
“郑舞之妙,尤其尤其是这支《溱洧》,重在‘情’。”
“在步法开阖大方,身形舒展自如,扬袖高旋,眉目传情。”
“它不藏着,不掖着,不跟你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喜欢就是喜欢,欢喜就是欢喜。”
“大方地承认,坦然地表达,毫无遮拦,毫不掩饰。”
“桐安之舞承北里之遗韵,重在‘媚’。”
“那是一种如隔帘观花,如雾里看月,看得见轮廓,看不真切。”
“却越是看不真切,越是心痒难耐的‘媚’。”
“桐安得北里之柔媚,郑舞得桑间之烂漫。”
“同出商乐一脉,却因水土不同、民风各异,长成了两般模样。”
李枕举爵饮尽,笑着望向姬掘突:
“所以方才郑伯问枕,郑舞比之桐安舞乐相去几何——”
“枕只能说,非有高下,各有千秋罢了。”
“好此者,不必贬彼。”
“正如春日河畔,有人爱那朝开暮收的舜华,亦有人爱那迎风盛开的芍药。”
“各花入各眼,本无需争个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