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平?”
李枕骤然听到这个姓氏,不由愣了一下,旋即反应了过来。
“殷民六族?”
听到萧这个姓,李枕的第一反应是后世的姓氏。
东八师最高统帅,几乎全是姬姓王室重臣。
八支分师的师氏,则主要以姬姓为主。
但因为东八师本身就是周公吸收了不少殷商遗民组建的,其中自然不乏异姓殷裔贵族。
顺着这个思路,李枕自然也就想到了殷民六族。
殷民六族,特指赐给鲁公伯禽的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
除了殷民六族外,还有个殷民七族。
殷民七族,则特指赐给康叔的陶氏、施氏、繁氏、锜氏、樊氏、饥氏、终葵氏。
这两个族群,也可以称卫鲁六族、卫七族。
但不能合起来称殷民十三族。
因为刻意割裂殷商遗民势力,是周代“分而治之”的核心国策。
如果直接合称十三族,就体现不出周王朝“拆分瓦解殷遗势力”的政治设计。
违背这个时代分封的叙事逻辑。
怀姓九宗,也是类似的道理,是用来对鬼方媿姓分而治之。
李穆点了点头,道:“正是殷民六族中的萧氏,所以孙臣便想着,不如便接纳了这荆师的2500人和他们的家眷。”
“我桐安乃东南大国,便是这些人有二心,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李枕闻言,微微颔首:“收了荆师倒也无妨,他们除了依附桐安,也没别的选择了。”
“以荆师目前的处境,你若是不收,他们便只能就地解散,各奔前程了。”
“至于郑国——”
提到郑国,李枕不禁皱起了眉头。
倒不是说郑国会对桐安造成什么威胁。
只是一想到郑武公的为人,李枕就有些头疼。
李穆见状,不解的问道:“郑国怎么了?”
“姬掘突不是尊远祖您为郑国上宾吗?”
“莫不是远祖认为,日后郑国会成为我桐安的心腹大患?”
李枕摇了摇头:“百年内,郑国还不至于能够威胁到桐安。”
“只是姬掘突此人,权谋功利、隐忍狠辣、做起事来不择手段。”
“此人极度现实,一切以郑国扩张为唯一目标。”
“在他的眼中,周礼仅为他扩张的工具,他自己则绝不会被礼法束缚。”
“这是一个无道义束缚的务实扩张之君。”
“你日后若是与他打交道,不必将礼法看的太重,也别想着他会遵守。”
姬掘突是一个雄主没错,不过却行事诡诈,开春秋诡道灭国先例。
虽说在郑武公之前,已有小规模违礼行为,但局限极大。
幽王末年天下大乱前,也有诸侯私下越界,但有两个限制。
一是只针对夷狄、蛮夷部族,不对姬姓、华夏封国玩偷袭暗算。
没有完整连环阴谋,如联姻、苦肉计、突袭一套组合拳吞并同姓邦国。
此前华夏诸侯交战,哪怕有矛盾,也会鸣鼓宣战、列阵对决,极少靠欺诈灭国。
郑武公是第一个把“阴谋诡道”制度化、常态化用在中原姬姓小国身上。
在他之前,诸侯打仗是贵族竞技、惩戒为主。
自他开始,中原大国战争彻底转向土地兼并、不择手段,是礼崩乐坏的关键起点之一。
李穆听到这话,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眉头拧成一团,缓缓开口道:
“远祖的意思是......此人目无礼法?”
李穆如何听不懂李枕话中的意思。
郑国乃是中原强国,若其国君公然将周礼视作无物,以诡诈权谋作为扩张手段。
那便等同于撕毁了诸侯之间维系了数百年的默契与底线。
一旦这种破坏礼法的行为成为常态,天下诸侯群起效仿,礼乐秩序必将彻底崩塌。
届时中原大地,必是烽烟四起,生灵涂炭。
想到这里,李穆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抬头看向李枕:“郑国毕竟是姬姓宗亲,姬友乃宣王之弟,王室至亲。”
“姬掘突纵然有心扩张,可若连姬姓诸侯都公然无视周礼、行事不择手段——”
“那天下诸侯还能以什么为准绳?”
“周礼者,天子以之治天下,诸侯以之守本分,上下尊卑,各有其序。”
“若连姬姓宗亲都不将礼法放在眼中,其余异姓诸侯,又有何顾忌可言?”
“上行下效,礼崩乐坏,不过是迟早之事。”
“届时列国以诡诈为智、以强并弱为功、以盟誓为儿戏——”
“天下岂非要大乱?”
李枕看着他忧虑的神情,摇了摇头:
“礼乐崩坏,天下大乱,是迟早的事,不可避免。”
“不过也不能说这乱世的根基,全在姬掘突一人的身上。”
“是宜臼先打碎了顶层的秩序。”
“宜臼得位不正,背负着‘引戎弑父’的污点。”
“无论他如何辩解,如何粉饰,全天下人都知道——”
“是申侯勾结犬戎攻破镐京,是申侯引戎人弑杀天子。”
“而宜臼,是这个弑君乱政的最大受益者。”
“嫡长子也好,正统也罢。”
“他这个天子的根基,从一开始就建在‘臣弑君、子弑父’的烂泥之上。”
“君臣之义、父子之亲,这是周礼的两大根本。”
“宜臼将这两条同时踩在了脚下。”
“先有先王宠妾灭妻,废嫡立幼,不把礼法当回事。”
“后又有宜臼自身先破坏了君臣、父子这最核心的礼法。”
“周天子自己都目无礼法,又如何去要求天下诸侯守礼。”
李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无从反驳。
李枕继续道:“再者,王室丧失了西六师,又失去了完整的东八师。”
“没有武力去维护军礼,诸侯便失去了上层的强制约束。”
“如今二王并立,天下已经分裂。”
“原先那个统一的礼法仲裁者,已经不复存在了。”
“周天子自己无力征伐不臣、无力维护礼制。”
“种种原因掺杂在一起,诸侯大规模越礼是必然的事。”
“姬掘突只能算是第一个把“诡诈灭国”做成常规扩张手段的诸侯,把隐性破坏变成公开榜样。”
李穆怔怔地听着,良久无言。
礼乐崩坏,他连想都不敢想。
又或者说,想想都让他感到脊背发寒。
李穆沉默了许久,面色渐渐变得有些发白,抬头看向李枕:
“远祖......”
“若是,姬掘突胆敢公然做出违礼之事的时候——”
“孙臣召天下诸侯,共同讨伐郑国。”
“能否避免......礼乐崩坏。”
礼乐崩坏四个字,对于后世之人来说,可能只是四个字。
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无疑跟天塌地陷没什么区别。
礼乐完整运行近三百年,天下秩序深入人心,天命周室的观念根深蒂固。
有着礼法的约束,就算再怎么乱,死的人其实还是有限的。
中原诸侯打仗是贵族竞技、惩戒为主。
你输了给我赔礼道歉,把夺我的土地还给我,赔我出兵的损失。
然后也就完事了。
礼乐完整存续的西周阶段,中原诸侯内战里,普通庶民、野人几乎不会大量战死。
伤亡集中在贵族与国人甲士,底层平民死伤极少。
能拿兵器上阵的只有国人,也就是城中平民、士阶层。
国人居住在都城近郊,有田产、有政治身份。
才有资格当甲士、步卒,是战场唯一战斗人员。
战车三主位全是贵族,随行步兵都是国人。
野外庶民、农夫,也就是野人,无参战资格。
他们只管耕种公田、提供粮草、随军做后勤杂役。
如运辎重、筑营,不配持戈参战,不会被投入阵前搏杀。
奴隶仅做随车杂役、喂马、炊事,不参与正面作战。
也就是说,真正的底层种地平民,连拿武器冲锋的机会都没有,自然不会大规模死于战场。
西周军礼硬性规定,严禁屠戮无辜百姓,约束军队残害乡间。
《司马法??仁本》是当时通行的战前军令,诸侯出兵必须遵守:
入罪人之地,无燔墙屋,无伐林木,无取禾黍。
见其老幼,奉归勿伤。
虽遇壮者,不校勿敌。
敌若伤之,医药归之。
翻译过来就是:
军队不能焚烧村落、毁坏农田、劫掠乡间百姓粮食牲畜。
乡间务农男女、老人孩童一律不得杀伤。
没有拿起兵器抵抗的青壮年农夫,不算敌人,不能抓捕杀害。
战争目标只针对对方国君、作乱贵族、列阵的敌军士兵,不针对全体百姓。
诸侯内战本质是贵族间的争端惩戒,不是灭族屠民,军队纪律不允许扫荡乡间、屠杀庶民。
‘礼乐崩坏’四个字,听在李穆的耳中。
脑海中浮现的是尸山血海,是各国之间的战争,不再有任何约束。
是天地即将倾覆的感觉。
当然,也仅限于对现在的人来说罢了。
放到几十年后,诡道盛行,互相征伐,偷袭、僭越、吞并已成常态。
再谈礼乐崩坏,世人只会习以为常,不再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