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诸侯跨国联姻,有固定的流程。
1.聘,也叫纳采:
派遣卿大夫出使陈国,正式求娶宗女。
这是第一趟使者,只表达通婚意愿,不带重聘礼。
也就是晏安的第一次出使。
2.问名、卜婚,也叫纳吉:
问清女子世系,回国宗庙占卜,卜得吉兆。
再派使者二返陈国,告知可以成婚,婚约初步敲定。
至此,史书叫“成昏”,也就是许配已定,但还不算订婚完成。
3.纳征,也叫纳币:
第三趟使者,送来厚重聘礼,如玄纁束帛、玉璋等。
送聘礼这一步,算是把婚约彻底钉死,也就是订婚成功。
4.请期:第四趟使者,向陈国请示、敲定迎娶的具体吉日。
5.逆女,也就是迎亲:
到约定的吉日,桐安再派卿大夫的重臣带礼仪车马、卫队,进入陈国都城迎亲。
陈国这边,需要准备媵妾、陪嫁器物、嫁妆车马,宗庙告祭,都需要时间。
诸侯一般不亲自出境去女方国家迎亲,派卿大夫代表国君“逆女”。
这是春秋通行礼法,国君亲自出国逆女属于特例,会被史书讥为非礼。
一套流程下来,往往间隔数月,甚至跨一两年。
不过此番桐安和陈国的联姻,按照李枕的要求,一切从简。
从纳征到逆女,也就花了几个月。
......
五月的淮北平原,草木葱茏,麦浪翻金。
晏安率迎亲队伍自桐安出发,车驾三十余乘,甲士百人,持节旄、载礼器,浩浩荡荡北渡淮水。
沿途的麦田已泛出成熟的黄色,风过处掀起层层金浪。
队伍行了二十余日,抵达陈国都城宛丘。
在馆舍歇息三日后,迎亲队伍在陈国宗庙前完成了最后一道仪程。
新娘妫瑈端坐在最中央的安车之内。
她今日盛装,身着诸侯公女专属的玄青色褕翟深衣。
这衣裳上衣下裳相连,广袖长摆,衣缘、镶边是纁色暗红。
衣上绣着细密的雉鸟纹样,交领深衣式样,广袖长摆垂至脚踝,将她的身段勾勒得愈发窈窕。
她生得极美,肌肤胜雪,在玄青色衣料的映衬下,更显莹润如玉。
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春色、七分风流。
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在宽大的丝质腰带束缚下,依旧能看出惊人的柔韧与曼妙。
妫瑈端坐于车内,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绝世桃花,虽不言不语,却已艳压群芳。
回程途中,车队沿着淮水支流蜿蜒而行。
仲夏之初的淮上,麦浪翻金,水网密布,沟渠中蛙声阵阵,沿途皆是郁郁葱葱的芦苇荡。
车马碾过河畔的软泥,发出辘辘的声响。
这日午后,日头正毒。
前方忽然出现一队蔡国甲士,拦于道中。
为首者是蔡国下大夫,上前揖礼道:
“前方可是桐安迎亲之驾?”
晏安轻轻抬手,命队伍停下,下车还礼:
“正是。”
“敢问大夫有何见教?”
那下大夫笑道:“下臣蔡越,位在下大夫。”
“奉寡君之命,在此恭候多日了。”
“闻听桐安行大聘,迎娶陈室贵女,车驾途经我蔡国疆土。”
“寡君得知,心中颇多感慨。”
“今此新嫁之小君,乃是我蔡国夫人同出一宗之娣妹。”
“夫人与她自幼相伴,姊妹别离日久,日夜思念,常念手足骨肉之情。”
“如今小君远嫁桐安,此一去淮水阻隔,山长水远,往后再想相见,不知何年。”
“是以寡君特意命臣在此迎候。”
“敢请桐安使团绕道,入蔡都稍作盘桓。”
“一则,我蔡国夫人可与亲妹见上最后一面,聊叙骨肉别离之情。”
“二则寡君也愿备薄宴,犒劳诸位远途跋涉的车马将士,尽一尽地主之谊。”
“不过稽留一两日,绝不贻误婚期。”
“还望晏大夫顾念女子骨肉亲情,予以通融。”
言罢蔡越再揖。
身后蔡国甲士列立道路两侧,不扬兵刃,却已然把通路牢牢扼住。
晏安闻言,眉头微蹙,沉吟了片刻,微微拱手还礼:
“多谢蔡侯与夫人美意。”
“只是今日我等乃是奉桐安宗庙之命,行迎娶之大典。”
“六礼既定,程期皆有定数,一路行止,皆要依礼而行,不可随意改道迁延。”
“新妇身在安车之中,一身乃是桐安未来的宗妇,礼体重大。”
“未入夫家宗庙之前,不宜先入他国都邑。”
“且迎亲之礼,自有定时,若久滞于途,恐误吉日。”
“蔡侯与夫人厚意,外臣代新夫人谢过,至于绕道蔡邑......”
“此非外臣敢自作主张之事,还望蔡侯体谅。”
“倘若蔡夫人果真思念娣妹,不舍别离。”
“不妨遣夫人身边亲近的女御,携馈礼来此道旁。”
“两车相接,帷幔不撤,隔帘一见,略叙几句别离之言,也算全了姊妹情分。”
“如此,既不违婚途礼制,亦不负夫人一片心意。”
晏安说完,又是一揖。
蔡越听完,面上那副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
晏安这套说辞,有礼有节,还给了隔帘相见的折中方案。
明面上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恰恰是回绝了入都的请求。
身后蔡国甲士依旧稳稳拦在大路中央,没有半分退让。
蔡越依旧持礼揖对,语气依旧客气,却步步紧逼:
“晏大夫恪守礼度,看重婚期,下臣自然能够理解。”
“然则大夫试想,道途旷野之间,车马喧扰,风尘漫天。”
“两车仓促相接,帷幔相隔,草草数语便作别离,岂是骨肉姊妹相见之礼?”
“如此草草一见,于夫人,于新妇,皆是轻慢。”
“新妇乃是陈室宗女,亦是我蔡夫人的同娣。”
“姊妹一别,淮水相隔,此生再会遥遥无期。”
“难道连一席安稳的相见都不能成全吗?”
“入我蔡都,馆舍完备,帷帐周全。”
“不过停留一日,我蔡国自会供给车马粮草,绝不苛待使团。”
“婚期吉日,也自有我蔡国良吏推算。”
“一日之迟,断不会冲犯婚典。”
“大夫口称不敢擅专,可如今行于旷野,远离桐安,大事小情,皆凭大夫决断。”
“不过是绕道数十里,全一段骨肉亲情,于桐安无损,于蔡国是情。”
“大夫何苦执意推拒?”
“若是大夫执意不肯通融,此事传回蔡都——”
“外人只会道:桐安看重礼法,却薄待人间骨肉之情。”
“于大夫的声名,于桐安的德望,又有何益?”
“还望大夫三思。”
说罢,蔡越深深一揖,目光沉沉看向晏安。
晏安面露‘难色’,与左右商议片刻,‘无奈’叹了口气,终于松口:
“也罢。”
“既是骨肉之情,外臣自不敢阻隔人伦之亲。”
“外臣代新夫人,谢过蔡侯与夫人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