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献舞被众臣轮番劝谏,酒意稍稍醒了几分。
眼见满殿臣子全都反对,也察觉到方才一番话实在失当。
想到刚才自己所说的那番话,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蔡哀侯姬献舞面上略有尴尬,心中一阵后怕,却不愿当众落了君侯威风。
他抬手摆了摆,故作豁达,顺着臣下给的台阶往下圆场。
“哈哈哈,诸卿何必如此。”
“寡人不过酒酣戏言罢了。”
“内宫已另设宴席,由寡人之妻,在内庭与新妇相会,叙姊妹别离之情。”
“外朝宴饮,内外两隔,互不相扰。”
说罢,他端起酒爵,又朝着晏安遥遥一敬,试图把这件荒唐事轻轻揭过。
“晏大夫,方才寡人醉后妄言,还望勿要挂怀。”
“来,咱们继续饮酒。”
可殿内的气氛,早已不复方才宴饮的松弛欢快。
晏安端坐客席,神色沉静,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缓缓端起了酒爵。
方才那一番轻慢侮辱,不是一句酒酣戏言,便可以一笔勾销的。
桐安的体面,陈室宗女的尊严,已然在这大殿之上,受了折损。
不过他也的确有些佩服这位蔡侯。
放眼天下,敢当众放言,邀请满殿诸卿,一同见识一番桐安公族夫人风姿的人。
应该找不出来几个。
当然,如果是李枕在这,就不会感到丝毫意外。
这位蔡哀侯,还真在息妫出嫁的时候,路过蔡国的时候,调戏过息妫。
谥号是‘哀’,名字又叫‘献舞’的国君。
要是不干出一些幽默的事情,都对不起他的谥号,也对不起他的名字。
一国之君,名字叫‘献舞’。
虽说周时的‘献’,本义宗庙献祭、进奉、荐享,是非常庄重的礼字。
贵族取名大量用‘献’,取敬事神明、恭奉社稷之意。
‘舞’有文舞、武舞之意。
他的名字可能是取义于祭祀礼乐,寄托,敬奉宗庙,习武习礼,不失姬姓诸侯的威仪。
放在这个时代,是很正统的贵族公子命名。
可这个名字,不说听在后世人耳中的意思吧。
他一生的所作所为,朝堂之上轻慢邻国夫人,当众炫耀美色,行事轻浮放浪,把邦国朝堂当成宴乐戏谑之所。
也把他的这‘献舞’名字的含义,从这个时代,直接给一步到位的干到了后世。
只能说,‘献舞’这个名字,天意如此。
......
后宫,内殿。
丝竹之声轻柔婉转,如春水般缓缓流淌。
殿内的熏炉里燃着淡淡的香草,烟气袅袅。
四壁垂着绛色帷幔,将外间的一切声响隔绝于外,只余女眷们衣袂窸窣、玉佩轻叩的细微声响。
依周礼内宴之制,座次井然,筵席分设两列。
蔡妫身为女主人,居殿西正位,面向正东。
她身着玄色深衣,发髻上簪着一支玉笄,面容比妫瑈稍显丰润,眉目间带着几分已为人妇的沉稳与柔和。
妫瑈作为远道而来的宾客,居殿东正位,与蔡妫遥遥相对,面向正西。
她身着玄青褕翟,翟纹在殿中烛火下若隐若现,交领广袖,长摆铺展于席前,如一朵沉静的墨莲。
两姐妹一人一筵,分筵而坐,却又近在咫尺。
正主与正宾之位下方。
蔡国的媵侍、宗女、女官与息妫带来的媵、侍女,各按身份次序列坐。
西侧,蔡国的宗女、媵妾、女官,按尊卑次序,自北向南排开筵席。
东侧,妫瑈带来的媵妾,亦按身份降序列坐。
蔡妫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妹妹的脸庞。
她看着妫瑈在柔和的光线下愈发显得莹润如玉的肌肤。
看着那双即便带着淡淡愁绪依旧顾盼生辉的眼眸。
看着那在宽大丝质腰带下依旧曼妙的身段,心中百感交集。
数年前,妹妹送她出嫁时,还是个垂髫未脱的少女。
如今再见,已是眉目长成,凤冠翟衣,将为人妇。
她看着妹妹,看着看着,眼眶便热了。
“妹妹。”
蔡妫轻声唤了一句。
妫瑈抬起眼来。
烛光之下,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望过来,静静的,含着几分孺慕与温顺:
“姐姐。”
蔡妫喉头一哽,几乎落下泪来。
她定了定神,朝侍立的宫女摆了摆手。
宫女会意,悄无声息地退远了几步。
“妹妹。”
蔡妫的声音放得极轻,柔得像水:
“姐姐离陈那天,你还是个孩子,鬓边扎着红绳,站在宗庙门口送姐姐,哭得眼睛都肿了。”
“如今再见,你都要嫁人了。”
她伸手拢了拢自己的衣袖,眼底泛起酸楚:
“姐姐在蔡宫的这些年,日日惦念家中,惦念弟弟,也惦念你。”
“听闻你要嫁去桐安,嫁的又是华清宫那位......”
蔡妫望着眼前容色绝世的妹妹,眼底的酸楚之中,又裹着一层深深的疼惜:
“姐姐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夜未曾安寝。”
“那位德望传遍淮上,此不假。”
“可年岁已近百,垂暮之年,风烛难料。”
“你这般年华,容色绝代,本该得少年良配,朝夕相伴。”
“如今却要远赴淮水,侍奉一位行将就木的老者——”
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轻,满是骨肉之间的疼惜,又无可奈何。
“姐姐知道,这不是你自己的心意。”
“陈国朝堂迫于桐安之势,社稷为重,便将你的终身,做了邦交的筹码。”
“息国那桩旧约,简牍俱在,一朝便成空谈。”
“你一介女子,生于公室,贵为宗女,可祸福荣辱,却由不得自己做主。”
说到此处,蔡妫眼眶泛红,指尖微微攥住席上的锦垫。
“一入华清宫,他日那位一旦寿终,你便是未亡人。”
“偌大一座华清宫,宗庙肃穆,宫院幽深。”
“往后漫漫长岁,无夫君温情,只余下宗庙祭祀、宗族礼法捆住你的身子。”
“以你这般风华,困于寂寂深宫,想来便叫姐姐心如刀割。”
她望着妫瑈,目光之中满是无力,又夹杂几分叮嘱:
“到了桐安,万事务必谨言慎行。”
“听说华清宫的那位,便是连桐安侯都需要看其颜色。”
“可越是如此,姐姐便越是担心。”
“天底下,哪个君王能够容得下威望如此之高的公室宗亲。”
“你身为正室继配,身份尊贵,却也步步皆是荆棘。”
“切莫恃自己容貌风华,便生出骄念。”
“亦不可心中郁结,失了宗女该有的气度。”
“若日后境遇艰难,淮水虽远,蔡国终究是姐姐的依托。”
“若是有危难,设法传信过来。”
“姐姐纵然力量有限,也必拼尽全力护你一二。”
言罢,蔡妫长长一声轻叹。
生于公侯之家,联姻是她们的宿命。
就好像用书简签订盟约。
是用毛笔书写,还是用刀刻,不取决于书简的意愿。
她们也更改不了。
蔡妫能做的,也就是日后这个妹妹遇上困难的时候,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扶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