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接过宫女递来的紫檀木鸠杖,缓缓转过身去。
鸠杖点地,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响,在宫门内死寂的空气中荡开。
他走得很慢。
九十八岁的高龄,让他的每一步都显得极为吃力。
妫瑈垂首敛衽,随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翟衣长摆曳地,步履轻缓无声,始终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左右宫人、女官数十人,屏息垂手,静静地跟在身后。
暮色沉沉,宫墙之上最后一抹天光已褪尽。
穿过空旷的外朝,经过几道回廊,宫门依次在身后合拢,灯火渐次加深,最终抵达飞霜殿前。
李枕在殿门前停下,转过身来,面向妫瑈,缓缓躬身,行了一个长揖。
无需言语,这一揖,便是示意‘请入寝行礼’。
妫瑈敛衽回礼,随后二人并肩,由宫人搀扶,一步步登上台阶,迈入飞霜殿的寝殿之中。
寝殿之内,烛火通明,却静得落针可闻。
媵女与御者悄无声息地入内,端着盛满清水的铜盆。
御者,也就是夫家的女役,华清宫的宫女。
媵女在南洗处为李枕沃盥,御者在北洗处为妫瑈沃盥。
沃盥,也就是洗手。
全程静默无声,只有水流轻击铜盆的细微声响。
沃盥礼,意为“夫妇始接,情有廉耻,媵御交道其志”。
翻译过来就是,二人才刚刚成为夫妇,彼此尚有男女之嫌、廉耻拘谨,礼法不让二人直接亲手伺候对方。
所以由媵,也就是女方陪嫁女,为新郎洗手。
由御,也就是夫家的女役,为新娘洗手。
借媵、御作为中间人,达成夫妇之义,间接沟通夫妇相接的心意。
盥洗完毕,媵女上前布席。
李枕的卧席设于西侧,面朝东。
妫瑈的卧席设于东侧,面朝西。
两席相对,阴阳相合。
礼官立于殿中,肃声宣告:
“昏礼成仪,同牢合卺。”
寝门外已经把小猪烹煮完毕,猪的左右两半全部入锅,不偏袒任何一方。
不会把最好的肉专门留给男方。
礼官命人把煮好的肉、米饭、酱料,分两份摆上来。
李枕和妫瑈两人面前各有一套食具,两边的饭菜规格完全一模一样。
不分丈夫尊贵、妻子卑下,寓意夫妻从此一体,地位对等。
不分主次,同规格礼器而食,寓意同体为亲,从此同甘共苦。
礼官出声禀报:“饭菜已经陈设完毕。”
李枕和妫瑈二人先行简单祭祀,之后象征性吃三口,同牢的仪式便结束。
礼官取来剖开的葫芦瓢,分别斟好酒,递到李枕和妫瑈二人手上。
妫瑈垂眸,望着瓢中那一汪清亮的醴酒,酒面上映着晃动的烛火,也映着她自己的一双眼。
而后,她举卺,浅浅抿了一口。
对面,老人也举卺,就着唇边,饮尽了。
瓢落案上,一声轻响。
礼官上前,收卺,整器,将全部礼器一一归置妥当,而后朝二人深深一拜:
“礼成。”
合卺礼毕,礼官完成全部礼事,悄然退出寝殿。
李枕拄着鸠杖,缓缓起身,在宫人的搀扶下,走出寝殿,步入隔壁的东房。
媵、御入内。
媵往东房去。
御留于寝殿,立在新娘席侧,垂首静候。
东房之中。
宫女上前,服侍李枕宽衣。
一层,又一层,玄衣解下,纁裳解下,只留贴身寝衣。
宫女将这身大礼之服,细细叠好,转手交予媵。
媵双手接过,捧着,退出,收存。
寝殿之中。
妫瑈自己抬手,解开衣带。
贴身侍女上前,服侍她脱下那身玄青褕翟。
纯衣纁袡,一件一件,褪下,同样只留下贴身寝衣。
侍女将礼服叠好,捧着,转交予御。
御双手接过,躬身收纳。
媵、御只接手收纳礼服,不帮人宽衣。
姆上前,将一块崭新的帨(shuì)巾交到妫瑈手中。
妫瑈指尖触到那方粗素巾帕的一瞬,她垂着的眼帘,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新娘出嫁离开娘家的时候,她母亲就已经给她系过一块帨巾,是娘家给的信物,叮嘱她谨慎持家。
大婚这一步,新娘把厚重的大婚礼服脱下来的时候,原来那块随身的佩巾,也跟着嫁衣一起,被御收走收纳起来了。
帨巾的实际用途是夜里洗漱、擦拭身体用的手巾,洁净自身。
礼仪上的意义是,姆是从小教她妇礼的女师。
这一刻把佩巾交到她手上,相当于提醒她。
如今你已经成为别人家的主妇,要懂得自持、洁净、谨守妇礼。
姆递完之后帨巾后,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妫瑈将帨巾握在掌心,端坐不动。
媵和御走进寝殿铺床,在屋子西南角落铺新娘的卧席,东边挨着铺李枕的卧席。
李枕拄着鸠杖,从东房返回寝殿。
他扫了一眼媵、御正在铺着的那两个卧席,无奈的笑了笑,轻叹一声:
“同牢易位,阳往就阴......”
“周公还真是事无巨细,什么事情他都要管。”
“连别人的夫妻房事,也不放过。”
曾经跟周公共事过的他,没少跟周公交流过这些天地阴阳之类的玄学。
就算三世为人的他,还从来没有正儿八经的娶过正妻,没经历过这些繁杂的仪礼。
看到这两个卧席的位置,他也能看出是什么意思。
周代寝室的西南角叫“奥”。
周礼里奥本来就是室内的尊位,家里长辈尊者平时就待在这个方位。
晚辈不能随便占用这个角落。
阴阳礼法层面的含义是,女子属阴,西南属于阴位,所以把新娘的卧席安放在这里。
丈夫属阳,安排在东边阳位,两张席紧紧挨在一起。
吃饭同牢的时候,男西、女东。
睡觉的时候,男东、女西。
属于周礼中的“易位”。
吃饭同牢阶段,意为阴阳刚开始接触,互相保持一点距离、分寸。
男往西边,女往东边,不直接以丈夫的阳位自居。
体现“交会有渐”,不能一上来就夫居尊位压制妻子。
吃完饭,铺睡觉的卧席,女去西南奥的阴位,丈夫铺在她东边阳位。
意思是,阳往就阴,丈夫主动趋近妻子,进入私密就寝环节,方位调换过来。
床铺妥当之后,媵、御退出寝殿。
李枕摇了摇头,将那些陈年的旧事与玄奥的礼法暂时抛诸脑后。
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目光落在了妫瑈身上。
直到此刻,繁文缛节终于走完,他这才真正静下心来,能够仔仔细细地看一看自己这位新娶的宗妇,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挑花夫人。
妫瑈端坐在西侧的卧席上,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尊不可亵玩的玉雕。
她微微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妫瑈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
褪去了繁复厚重的玄青翟衣,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素色寝衣。
那寝衣轻薄柔软,妥帖地包裹着她的身躯,将她那曼妙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盈盈一握的纤腰,胸前与臀部的弧度饱满而曼妙,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微微起伏,透着一种致命的,属于少女的鲜活与柔软。
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即便是在这幽暗的寝殿之中,依旧美得令人窒息。
她就像是一朵在暗夜中静静绽放的绝世桃花,不言不语,却已艳压群芳。
那是一种混合了端庄与妩媚、清冷与诱惑的矛盾之美,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疯狂。
此刻的寝殿内,只剩李枕和妫瑈两人。
李枕一时失神,望着她,怔在原地。
妫瑈垂着头,敛目,双肩微敛,安静端坐着,一言不发。
寝殿内,一时间静谧至极。
良久,李枕回过神来,讪笑着开口道:
“不瞒你说,我还是头一回娶正妻,接下来该干嘛?”
妫瑈垂首默然,不作一语。
李枕见妫瑈不搭理自己,不禁微微一愣,旋即笑着说道:
“怎么,是觉得嫁给我这么一个都快要入土的老东西,心中委屈,所以不愿意搭理我?”
妫瑈低垂着脑袋,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是一言不发。
李枕见状,不禁有些疑惑:
“那是你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妫瑈轻轻摇头,依旧沉默不语。
李枕不禁感到有些头大,再次问道:
“那你是因为害羞,不好意思跟我说话?”
妫瑈仍旧是轻轻摇头,不发一言。
李枕深吸一口气:“那你到底是啥意思嘛。”
“总不能是因为这婚礼还有什么仪式没有完成,你不能说话吧。”
终于,妫瑈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