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林三妹,沿着村道往村后山的方向走去,步子又轻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沈穗穗心里头奇怪——这么晚了,林三妹跑到后山去做什么?
她没有出声,远远地缀在后头,借着月光和草丛的掩映,保持着一个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林三妹在后山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住了。
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结实的木棍,开始在一处泥土往下挖。
她的动作又急又快,像是怕耽误了什么,手指被碎石划破了也没有停。
很快,她从那个浅坑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月色下露出一根银簪子的微光。
林三妹捧着那根银簪子,坐在地上,声音很轻很轻地响起来。
“……娘。我已经进了沈家了。他们待我很好,真的很好。”
“我知道……你是听到了奶奶和爹商量要把我嫁到隔壁村那个老光棍那儿,才故意不吃沈家姐姐给的药的。”
“你怕他们把我卖了换钱,所以你自己先走了。”
夜风吹过树梢,把她的声音揉碎了一瞬。
“你想让我带着这根银簪子来沈家,让沈家欠着你的人情,好把我留下来。”
她把银簪子握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可是做人不能那样。沈家不欠咱们什么,是我欠他们的。”
“这根簪子,就当是我留在沈家的——是我自己的意思。”
沈穗穗靠在树后头,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她耳朵里,像是一颗一颗的石头砸在胸口上。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
原来林婶子不是病死的。她是听到了消息,知道自己走了之后三妹才能有一线生机,所以才主动放弃了那条命。
她恍惚了一瞬,脚下没留意,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三妹猛地转过头来,声音里带着警觉:“谁?!”
沈穗穗心里一紧,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一动不敢动。
她离林三妹不过五六步远,月光下根本没什么遮掩,只要林三妹再往前多走两步就能看见她。
她正咬着嘴唇想怎么解释,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喵——”拖得长长的,懒洋洋的。
林三妹侧耳听了一会儿,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低声自语了一句:“……是野猫。”
她转身继续蹲下去埋那个坑,没有再回头。
沈穗穗刚松了一口气,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
她整个人猛地一僵,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灌下来,冲得她浑身发冷。她的脑子飞速地转着——是谁?什么时候来的?
她竟一点察觉都没有。她想要挣扎,可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一只手就牢牢地箍住了她的肩膀。
另一只手稳稳地捂着她的口鼻,她整个人被往后一带,退了几步,脚下踉跄着,被拽进了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头。
等走远了,确认林三妹听不见这边的动静,那只捂在沈穗穗嘴上的手才松开。
沈穗穗猛地转过身,膝盖已经弓起来准备朝来人的下三路狠狠顶上去,却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硬生生刹住了动作。
“大伯母?!”她压着嗓子,眼睛瞪得溜圆,“您怎么——”
刘桂英把手收回来。
“村子里也不是没有过爹娘一走就没了念想、大半夜跑去跳了河的小姑娘。”
“她刚没了娘,我心里头不踏实,跟出来看看。”
沈穗穗慢慢放下了弓起的膝盖,在夜风里呼出一口白气:“那您也听到了——三妹方才说的那些话。”
“听到了。”刘桂英的声音低低的。
“是个苦命的孩子。咱家眼下养得起,就先养着。”
“若是什么时候养不起了——那也怪不得咱们,是她命里该有这一遭。”
这句话,沈穗穗反而踏实了。
自家大伯母是个脑子清爽的人,不装菩萨也不充圣人。
林家婶子主动求死和沈家的关系确实少了不少。
但始终和沈家脱不开关系。
这时代多一口人,可不是单单多一张嘴的事情。
好在自己可以在古代和现代之间穿梭。
沈家就绝对养得起林三妹。
“行了,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刘桂英伸手在沈穗穗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赶紧回去,别让她察觉到你跟出来了。”
“那丫头心思细,若是知道咱们听见了她那些话,怕是要不自在。”
沈穗穗点了点头,转身顺着来路猫着腰小跑回了家。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脱了鞋爬上炕,贴着墙边躺下来。
林三妹已经背对着她躺好了,呼吸均匀,像是睡熟了。
可沈穗穗看了一眼她微微绷着的肩膀,就知道她其实醒着,只是不想让人看出来。
她没有戳破,闭上眼睛,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蟹壳青。
一夜折腾下来,沈穗穗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可还是不得不早起,因为林三妹早早的就起来。
林三妹就把那根银簪子拿了出来,放在堂屋的桌上。
簪子很旧,但被擦得很干净。
“大伯母,穗穗姐。”林三妹站在桌前。
“这个……我不能白住在沈家。”
“你们收下它,我才有脸继续住下去。若是你们不收——”
“那我就只能回林家去了。”
沈穗穗看着桌上那根簪子,又看了一眼刘桂英。
刘桂英没有犹豫太久。
她伸手把簪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妥帖地收进怀里。
“这个我先替你收着。等你往后日子好起来了,挣了钱,再回来赎它。”
林三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她跪了下来,认认真真地朝刘桂英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夯实的泥地上,一下比一下重。
刘桂英没有躲,也没有扶。
沈穗穗站在旁边,也没有阻拦。
这一拜她们受得起。从林家到沈家这一步,林三妹迈出来了,往后怎么走,那是她自己的路。
沈大牛正坐在轮椅上调试那盘石磨旁边的榆木杠杆,看见她们走过来,抬了一下头。
沈穗穗指了指那盘石磨,对林三妹说。
“你往后就跟着大伯干活。磨豆子、滤浆、看火,他做什么你就在旁边学着搭把手。”
林三妹点了点头,走过去在石磨旁边蹲了下来。
沈大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是把手里那根榆木杆往她那边偏了偏,示意她试试看推磨的手感。
林三妹伸手握住木杆,用力往前一送,石磨发出一声沉闷的转动声响,豆香就顺着磨缝散了出来。
沈穗穗看着那一老一小在石磨旁边忙活起来的背影,弯腰从墙角拎出了一袋玉米。
刘桂英系着围裙从灶屋出来,瞥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
“你这是打算去做昨晚上那个玉米烙?”
“嗯。”沈穗穗把袋子解开,挑了几根颗粒饱满的掰下来,“昨晚那个味道不是挺好的么?今天带去镇上试试。”
刘桂英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东西是比豆腐招人。油煎过的,又香又甜,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味儿。”
她顿了一下,又问道,“不过你前两日不是说豆腐和玉米可以一道卖么?怎么又改主意了?”
沈穗穗把掰好的玉米粒倒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道卖太麻烦了。”
“两样凑在一起我们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油煎的小吃最方便,做好了让人拿着边走边吃,省事得多。”
“等往后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添花样。”
刘桂英说:“要不我们在城里弄个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