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穗弯了一下嘴角:“只要有太阳的时候,这根管子就能流出热水来。往后咱们不用烧水也能洗上热水澡了。”
刘桂英蹲在石池边上,两只手浸在温热的水流里,感受着那股暖意一点一点地顺着指尖往上爬,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沈穗穗可以理解此刻自家大伯母的激动。
洗澡对于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不说挑水要花费的时间,烧火的木材也不会免费的。
刘桂英抬头看向沈穗穗:“穗穗啊……这日子,我是真没敢想过。”
沈穗穗:这才哪到哪。
太阳能发电的效率有限,她也还没来得及把冰箱、空调、洗衣机那些东西带过来。
若是哪天真能把这些都搬来,不知道大伯母该惊成什么模样。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不及,她还有时间。
刘桂英:“不说这些了。我这次回村,村长特意找了我一趟,问咱们家收菜的事。”
沈穗穗:“那事不是已经谈好了么?”
“谈好的事自然没变。”
刘桂英开口:“可村子里的人知道你这边要黄豆,一个个都白送过来了。”
沈穗穗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给钱了吧?”
刘桂英瞪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是那种贪便宜的人?”
“自然是给了钱的。可那些人你推我让的,一个个都说不要。”
“最后我放了话——若是他们不收钱,以后就不跟他们做买卖了,他们才勉强接下的。”
沈穗穗坐直了身子,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不少:“大伯母,我在想……我们要不要把做豆腐的手艺教给村里人?”
刘桂英眼睛瞬间瞪大。
“穗穗,你莫不是傻了?这个世道,一个能安身立命的本事是可以传家的。”
“你堂弟能不能考上秀才还是两说的事,家里总得有些底子,总不能一直指着你从那边拿东西。”
“做豆腐的买卖虽说赚得不算多,可也是一笔稳当的收入——你怎么能说给就给出去?”
沈穗穗没有急着反驳。
“可是大伯母,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您应该也懂。”
“现在我们收村子里的菜,大家都有进账,日子还算安稳。”
“可我收的菜量越来越大,总有一天村里的菜会被收完的。”
“到那时候,若是我们没有菜可收了、村里人少了这一笔进账,但我们却吃香的喝辣的。”
“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刘桂英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没有接话。
沈穗穗继续说:“咱们的根始终在村子里。”
“堂弟以后还是要考秀才的,以后肯定要有人去村子里看情况的。”
“以后还要在村里走动,若是有人心里头存了怨气,背后使绊子,咱们防不胜防。”
“小人难防,大伯母。这个理您比我懂。”
刘桂英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做?难不成真要把方子直接送出去?”
“自然不会。”沈穗穗摇了摇头,“做豆腐最重要的一步是点卤。我们把卤水捏在手里,把最要紧的步骤握在自己手上。”
“前面的磨浆、滤渣、压模的活儿都可以教给村里人做,但他们做出来的豆腐,全部由我们来收、由我们来卖。”
“等于是给他们一份辛苦钱,也让他们有事做,有进账。”
她说着竖起一根手指,补了一句:“而且我们可以按做出来的豆腐成色好坏,分不同的价钱收。”
“他们自然就会更用心去做,豆腐的质量也会越来越好。”
刘桂英听完这番话,眉头慢慢松开了。
“这主意倒是不错。”
“人工费,你怕是也不会少给。”
“这样一来,咱们手里的钱转得过来么?”
沈穗穗:“咱们不是还有酸菜鱼的生意么?”
“铺子开起来之后,堂食还能添几道新菜。”
“夫子母亲的寿宴之后,我打算借着那阵风头再推几样新品,有夫子的名声在前头替咱们撑着,生意不会差。”
刘桂英听到这儿,像是终于放下了心。
“但你大伯那边……他若是什么事都做不了,会不会心里头不舒坦?”
沈穗穗往她身边挪了挪,凑过去挨着她的肩膀坐了下来。
“大伯母,您不用担心这个。大伯之前总觉得自己腿坏了帮不上忙,心里头有愧。”
“可如今家里的负担已经轻了,我还在神仙地界那边问过大伯腿的事——那边有法子治么?”
刘桂英急切追问:“那边有法子治?”
沈穗穗被她这副反应逗得心头一软,嘴上却还是稳着的:“问是问了,不过具体的方案还没拿到。”
就算要治,那边肯定要先拍片子、做检查,光是那些仪器就不是小数目。
对面不可能白白给她。
更何况腿坏了这么久,就算治也得先做复健、恢复腿部神经,这些都需要时间。
不过若是能研究出特效药事情或许还有转变。
沈穗穗避开了这个话题。
“不过我从那边问了一些维护腿部肌肉的法子。”
“大伯母您每日帮大伯按一按、揉一揉,让他的腿别彻底僵住了。”
“等我找到了根治的办法,他也能在第一时间恢复过来。”
“而且腿要治好,最忌讳的就是过度操劳。”
“若是还让大伯父一直磨豆子,累坏了,反倒耽误了恢复的时机,是不是这个理?”
刘桂英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是这个理。还是你大伯的腿要紧。一个家里头……还是得有个男人撑着。”
沈穗穗听到这话,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不太喜欢这句话,可她也清楚——在这个时代,这句话并没有什么毛病。
门外恰好在此时传来一道清亮的喊声:“沈姑娘在家么?”
沈穗穗松开刘桂英的胳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看见谢府那个小厮正站在门外,态度恭谨,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像是专程来传话的。
沈穗穗问他来做什么,小厮说:“我家少爷请姑娘过府一叙。”
她问知不知道是什么事,小厮摇了摇头:“不太清楚。不过少爷吩咐的时候,心情看起来还算不错,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沈穗穗回屋跟刘桂英说了一声,便跟着小厮出了门。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天香炉里的毒香料,究竟查清楚了没有?
砒霜之毒,那是冲着要人命去的。
能让人把砒霜放在香炉里日日焚烧的,背后牵扯的绝不是寻常恩怨。
小厮说他心情不错,那问题大概已经解决了吧?
可若是他已经查清楚了,会不会跟她说?
沈穗穗进了花厅,规规矩矩地朝谢聿澈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