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先是有人不自觉地吸了一下鼻子,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是有人在人群中拧开了一个看不见的盖子。
一个被大人牵着手的孩子忽然站住了,他拽了拽大人的袖子,仰起脸来,鼻翼使劲地翕动了两下:“娘,我闻到好吃的了……”
他娘:“吃什么吃,回家给你吃竹笋炒肉。”
小孩瞬间松开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条腿乱蹬着,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我要吃!我就要吃那个!我闻到那个味了!你不带我去我就不起来了!”
地上那层鞭炮碎屑被他踢得到处都是,红纸片沾了一裤子。
他娘站在旁边弯着腰去拉他,拉了两下没拉动,脸都红了大半,嘴里一边骂着。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一边又忍不住抬眼往客栈的方向看了一眼,显然她自己也忍不住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味道。
旁边几个原本还在围观的人,目光也跟着飘了过去,有人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
“那个反正都看了人家的舞狮和烟火了,空着肚子就走也不太合适。”
另一个人接得很快:“今天不是还打半价么,现在吃最划算。”
这话一出口,像是踩中了一个大家都默认的台阶,几个人互相对了一下眼神,脚步已经先于嘴上的客套迈了出去。
孩子他娘终于把那孩子从地上拽了起来,拍了拍他裤子上的灰:“走!带你去!”
那孩子立马就不哭了,攥着那只沾了红纸屑的手一溜烟就往客栈里跑。
窗口的空位很快被人坐满了,空荡荡的大厅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注满了水。
沈穗穗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目光扫过那些陆续落座的客人,又看了看门口——外头还有不少人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有的已经迈了半只脚进门,又被同伴拽了回去。
王顺起身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外侧,语气客客气气的,却带着一种让人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下来的分量。
“各位,今日实在是坐不下了。”
“楼下这些位置原本是为住店的客人留的,若是客栈的客人没地方坐,反倒是我们招呼不周了。”
“等明日吧,明日诸位再来,我给大家备好位置。”
外头有人不服气,声音从人群后头传过来:“明明里头还有空位!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王顺站在门口,没有再解释,只是笑着朝众人拱了拱手,像是在送客。
街对面,一支刚进城的商队正好停下来歇脚。
领队正在看路边的招牌,队里那个大个子隔着半条街就闻到了香味,他使劲吸了两下鼻子,凑到领队旁边,声音压低了还是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馋意。
“头儿,要不咱今晚就住这家吧?这味儿闻着……是真香。”
领队没有回头:“这家客栈我早些年住过,还算熟。”
“地方不算新,年头久了,能住是能住,可要说多舒服,算不上。”
“吃的嘛,出门在外谁没尝过几样?你还能被一碗面勾住了脚。”
他说着正要拔步往前走,目光却被门口的动静绊了一下。
王顺正弯腰扶着两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侧过头跟他们说着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因为离得近,正好飘进领队的耳朵里:“您二位的位置一直给你们留着呢。老规矩,靠窗的,光线好,也暖和,知道你们怕冷。”
其中一位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笑意:“你这孩子有心了。”
还被拦在外面的人很是不满:“为什么他们可以进去,都不是客栈的客人。”
王顺把两人引到窗边坐下,才直起身,转身对着外头那些还在张望的人说了一句:“这两位是我们客栈的老主顾,多少年的街坊邻居了,一直照顾着我们的生意。”
“他们来,自然有他们的位置。”
领队收回了目光,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转了个方向,朝客栈大门走去:“今晚就住这儿吧。”大个子愣了一下,赶紧跟上来:“头儿,你不是说……”
领队:“就冲他方才那句‘老主顾’,给个面子。”
大个子不是很懂,但他清楚这话的意思就是自己有的吃。
他咧嘴笑了一下,几步跟了上去。
林三妹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倾着身子看沈穗穗。
“穗穗姐,你真的好厉害。这家店方才一个客人都没有,你一来,人就涌进来了,就像……就像画本里画的招财童子一样。”
沈穗穗原本正低头拿筷子拨弄碗里剩下那两口汤,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看林三妹:“我好歹是个姑娘家。”
“招财童子这个名头没什么不好,可安在我头上,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林三妹眨了眨眼。
王顺在一旁站着,听到林三妹那句“招财童子”,嘴角也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他接过话头:“你家的姐姐确实厉害。这店里头今天能有这样的热闹,说实话,都是她带来的。”
沈穗穗倒是没有接他这个话头,放下筷子,偏头问他:“你定价怎么算的?一碗面卖多少?”王顺答得很快:“二十文。”
沈穗穗手里那根筷子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王顺一眼,语气带着一层很浅的意外:“二十文?那你今天一碗都赚不到。”
王顺站在桌边,把一块抹布搭在臂弯里:“可今天来的这些客人,他们会把‘这家客栈不错’的消息带出去。”
“这条街上的人气,比一碗面的利润值钱得多。只要有客流在,后面慢慢赚就是了。”
“更何况,明天就恢复原价了。一碗面的利润能有一半,算下来也不亏。”
“不过说实话,今天开业,手头上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本来想给您准备一份谢礼,怕是得再等一阵子。”
沈穗穗摆了一下手:“我的礼物不急,你先把自己这边的生意稳住。”
“不过既然你这么有心,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个醒——方才进来的那个商队。”
“领头的那几个,身上带的东西都是精钢打的,走路的时候步子稳,落脚不浮。”
“看着不像寻常走货的。你要是能跟他们搭上线,应当能赚一笔大的。”
王顺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像是这才注意到那些人。
“还是您眼神好。方才我自己站在门口迎客,都没注意到那几位。”
沈穗穗笑了一下,没有接他这个话茬。
她知道他方才那话里有几分刻意夸大的成分,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本事,这一位可一直不差。
不过也没有拆穿。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行了,这边的事我不管了,我先回去了。”
“等你这波热潮过去,接下来就该轮到我自己那边的铺子开张了。”
王顺站在原地,往后退了半步,朝她弯了一下腰,没有跪,但那个腰弯得很低:“多谢沈姑娘。”
沈穗穗摆了摆手:“行了。”
“这回倒是有进步好歹没直接跪下。”
她带着林三妹出了客栈的门,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
王顺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日头底下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弯腰去收拾那摞还没开封的碗碟,心里头却在过账——她明明可以先把自家的铺子开起来,可她选择先把他的事情办妥。
这个情,他记下了。
王顺端着托盘走到商队领队那桌的时候,桌上的已经多了数十个空碗,还在不停地加订单。
王顺:“几位客官,吃得可还合口?”
领队放下手里的茶碗,点了一下头:“还行。”
领队冷淡,但是他身边的那个大个子却很是热情,直接抢过话头来:“何止还行!我们走南闯北这些年,还真没吃过这么带劲的面!”
领队没有看他,只轻咳了一声。
大个子识趣地闭了嘴,但目光还是不住地往那空碗上飘。
领队把茶碗搁回桌面,朝王顺看了一眼:“我们人多,客房还有么?”
王顺应得很快:“有的,给您留了最好的上房,几位先歇下再说。”
领队点了点头,起身就要走。
王顺像是随口提起似的:“不知道几位平日里主要走哪条线?”
领队的步子没有停,但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王顺像是感觉到了他那层防御,赶紧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有亲戚在江南那边,想托人带些东西,正好遇着您,顺口问一句。”
大个子在后面已经接上了话:“江南那路我们不走,那边富贵商队扎堆,抢不过来。”他顿了顿,“我们走西域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