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正国本来没抱什么指望。
按他对自家儿子的了解,这孩子一坐下来就是一副“你说什么我都不听”的架势。
谈了也是白谈。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胡骁先说话了:“我不是故意跟人打架的。”
胡正国的火气几乎是立刻就顶上来了,他压住嗓门却压不住那股子压了几天的烦躁。
“老师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那同学被你打得直接进了医院,你还说不是故意的?”
江老太太在旁边听了一愣,手里的筷子停住了:“怎么这么严重?”
江大爷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江大爷之前确实找人打听过,可对方说得吞吞吐吐的。
他当时只当是顾及外孙子的面子不好明说,如今才听明白。
打架打到住院,这已经不是孩子之间的小摩擦了。
胡骁已经成年了,这都可以进少管所了。
胡骁看着他们一个个脸上那种“你又惹事了”的表情,那股子熟悉的烦躁像是水底的气泡一样往上涌。
他本来已经打算摔碗走人了。
这套流程他太熟练了,每次都是这样,没一个人愿意先听他说完。
可他刚动了一下,鼻尖还残留着方才那碗粥的味道,胃里暖融融的。
那种“我不想吵了”的念头,硬是把那股火气压下去了大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稳了一些:“那个人不是贫困生,却要抢贫困生的补助名额。”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说错,“他脚上穿的那双鞋,三四千。”
“真正的贫困生被他按在地上打,我就是看不下去,才上前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胡正国愣住了,他张了张嘴:“那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胡骁笑了一声:“我跟你说过。”
“你那会儿正要出门,我说了,你说‘回来再说’。”
“等你回来的时候,我正要开口,你的秘书先迎上去了,你回头看他,我就把话咽回去了。”
“后来你知道了这件事,你的第一反应是赔钱。”
“你以为是打架,先赔钱把人压下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胡正国沉默了片刻:“我以为那真的是你的错……我以为赔钱就能把事情压下去。”
胡骁没有再看他,他低下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那不是我的错。”
“上次考试的事也是,我被关在宿舍里出不去,你也没问我为什么没去考。”
胡正国想起来了,那一次他大发雷霆,觉得儿子越来越不像话,连考试都敢直接不去。
他当时没有细问,只觉得是孩子叛逆。
“你为什么不早说?”
胡骁抬起头来看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了很多遍的老事:“我说了。”
“我说了很多遍,可你没有听。”
“后来我就懒得再说了。”
胡正国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次考试之后,自己确实听到儿子在电话里说了几句什么,但当时旁边有人催着开会,他就没顾上细听。
他以为不过是孩子在找借口,却没想到那些借口,是真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调子。
“……是我不对。”
胡骁端着那碗已经快凉了的粥,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三个字会从自己父亲嘴里出来。
他端着碗没有放下去,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没事,反正都过去了。”
江大爷在旁边看完了这一整段,像是已经把什么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
终于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利落:“我年纪大了,你外婆也想要清静。”
“孩子你带走,回去好好过日子。”胡正国点了头,没有再多说。
回去之后,胡正国没有急着忙工作,他把自己和儿子这些年来的账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他不得不承认,自家儿子虽然确实犯过一些小错。
可那些错大多不过是学生之间的小摩擦,从来没有一件能算得上是出格的事。
而那些让他真正动怒的、大得让他发火摔东西的事,背后细细查下来,大多都有隐情。
胡骁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他爸坐在书房里,第一次没有急着去处理别的事。
心里头那个结虽然没有完全解开,但确实比之前松动了一些。
他想起自家外公外婆那顿饭里那碗粥,觉得有些事,或许也不是完全不能谈的。
而与此同时,胡正国心里头开始琢磨另一件事。
他那秘书,跟了他好几年,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可他忽然觉得,那些年里,秘书给他整理的那些关于儿子的汇报,似乎从来没有提起过任何“隐情”这个词。
他想着这些事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还没拆封的食材礼盒上。
那是他前阵子特意让人给儿子准备的,说是有特殊的食材,对身体好。
他费了大力气拿到了一些。
可胡骁今天吃的那碗青菜粥,不是岳母手艺好,那就只能是食材味道好。
前段时间传来有特殊食材的消息,自己的身份不算低,也能拿到一些。
但也只够一个人吃,自己吃了儿子就不够吃,他留给了儿子。
离开前和岳父说了一下这件事,岳父给了肯定的答案,送来的特殊食材就是岳母买的。
虽然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岳母能买到这种特供的东西,不过儿子喜欢就好。
不过因为自己和儿子算不上好的关系,极少在家里吃饭,这些食材全部都浪费了。
不过,接下去不会了。
儿子是个嘴馋的,这很好。
晚上,胡骁原本以为回了自己家就不会再有那样的饭菜了。
不过家里的食物味道也比食堂好上不少。
可他刚走进客厅,就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厨房里正冒着热气,他爸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背影比平时矮了一截。
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那人也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洗手,吃饭。”
胡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过去,在桌边坐下来。
那碗粥放在他面前,跟早上在外婆家吃的那碗一模一样,米粒熬得透亮,菜叶碎在粥面里,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是一样的。
胡骁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一层薄薄的米汤都仰头倒进了嘴里.
放下碗的时候满足地呼出一口热气,抬眼看向胡正国,目光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好奇.
“爸,这东西到底是哪儿来的?”
胡正国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难得露出这副表情,心里头那块石头又松动了几分。
他原本只是试试,没想到这东西对他的吸引力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看来自己之前的打算是对的,有了这东西,儿子大概也不会天天想着往外跑了。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笃定:“你好好在家待着,每天都有。”
胡骁本来还想呛他几句,毕竟这些年他这当父亲的确实算不上称职.
可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只是“嗯”了一声,低头又喝了一口粥,没有再说话。
味道这么好的东西,在外面肯定是靠抢的。
虽然和这个刚刚承认错误的父亲在一起待着不是很习惯,不过自己也不是不能给他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
胡正国看着他那副闷头喝粥的样子,正要满意地点点头。
晚上特地去了厨房找厨师叮嘱以后给胡骁的东西都要用特供的菜。
厨师满是为难:“先生,那种特供的食材……被停了。”
“停了?”
厨师点了点头:“今晚刚接到的通知。”
“您和少爷方才吃的那一顿,是最后一批了。”
胡正国沉默了片刻。
拿着手机走进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今晚注定不会平静。
裴凛川醒了,转头看床头上的收集。
很好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没有亮,没有响。
但有声音,是敲门声。
裴凛川觉得有些累
他披了件外套走出去,高秀琴已经先他一步开了门,门口站着胡正国,脸上带着一层掩不住的疲倦和急切。
裴凛川站在楼梯拐角,隔着几步的距离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下午才见过人家儿子,晚上就见到了人家父亲,他这一天是跟这家人过不去了。
他走到门口,客气地喊了一声:“胡叔。”
胡正国看了一眼站在客厅里还穿着家居服的裴凛川,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高秀琴,面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歉意。
“这么晚来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但我听说,只有你这边才能弄到那种食材。”
裴凛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按照胡正国的级别,他本不该知道这件事。
他偏头看了一眼自己母亲,示意她先去休息。
高秀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的胡正国,点了下头便转身回了屋里,没多问一句。
左右儿子会处理的好,而且会处理的比自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