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医录的归属,什么时候轮到太医院替宋家断家务?”
太医院议事堂里,周慎行把布包放在案上,开口就没留软话。
院判坐在上首,眉间纹路压得深,“周慎行,今日旬会,议的是幼科新论,不是宋家族产。”
左侧一名白须御医立刻道,“可这书既然用了宋氏旧法,就该先查清来源。”
陈岐站在周慎行身后,手里抱着稿,指腹在纸边来回压。
周慎行看向那白须御医,“李大人看过稿?”
“未看。”
“未看就知道用了宋氏旧法?”
李御医被噎住,“外头都在传,宋予白藏了观婴残卷。”
另一人接话,“她一介布衣女子,开学堂,收世家子弟,如今还要写医书,步子太大了。”
陈岐忍不住,“书稿里每条危险前置都写得清楚,非儿戏。”
“陈岐,这里有你插话的份?”
周慎行转头,“有,他誊了半本,比你这个没看的人有份。”
议事堂里有几个人低头翻稿,也有人干脆不碰。
院判敲了敲案,“先议书。”
周慎行打开布包,把医学篇放到正中。
“幼科新论,分医学篇,育儿篇,记录空册三类,医学篇老夫审过大半,用药处不越太医院旧例,高热,夜啼,腹泻,惊风等章,都加了危险前置。”
李御医冷哼,“育儿篇呢?妇人抱孩子的事,也能进医书?”
陈岐抬头,“孩子怎么抱,怎么喂,热了添被还是减衣,哭了先查尿布还是先灌药,件件都关系病情。”
“你年纪轻,容易被新鲜东西哄住。”
周慎行把一页回条放到案上,“那老夫呢?”
堂内静了些。
周慎行一字一字念,“幼儿发热,能认人,能饮水,无抽,无喘,无呕,手足温,厚被已撤,开窗不直吹,温水擦颈腋,半刻热势下降。”
院判看向纸,“宫中回条?”
“隐名摘录。”
刘太医坐在末席,忽然开口,“此事臣经手,处置属实。”
不少人转头看他。
李御医脸色不佳,“个例而已。”
刘太医回,“若当日继续捂汗,未必只是个例。”
周慎行接着道,“这正是幼科新论要写的地方,太医院从前写方多,写照护少,病案里写脉象多,写孩子当时喝没喝水,手脚冷不冷,衣被厚不厚,少。”
一名年轻医官低声道,“这几项在民间医馆也常漏。”
“漏了就补。”
周慎行把育儿篇翻开,“宋姑娘写得土,话也硬,可照护者能看懂,医馆伙计能照问,家中妇人能拿着查。”
李御医拍案,“一个布衣女子写的东西,也配进太医院?”
陈岐脸涨红,“李大人,布衣女子救过的孩子,不比官袍少。”
“放肆。”
周慎行抬手拦住陈岐。
他看着李御医,又看向堂内众人,“诸位同僚,老夫行医四十年。”
议事堂里翻纸声少了。
“这四十年,老夫看脉,看舌,看方,看药,看过无数大人抱着孩子进来。”
他拿起那份高热回条,“可老夫承认,许多时候,老夫只看病,没看抱来的那个孩子当时究竟冷不冷,渴不渴,怕不怕,困不困。”
陈岐把头低了下去。
周慎行继续道,“直到一个丫头在白姨学堂里问老夫,孩子热时,先看谁。”
李御医想插话,被院判抬手止住。
“她让老夫看孩子。”
“这本书不完美,老夫也不敢说字字无错,可它补了我们多年没写进纸里的东西。”
堂内无人接话。
院判翻过高热章,又翻夜啼章,最后停在记录空册样页上。
“这空册,是给医馆用?”
陈岐忙答,“也给家中照护者用,时辰,饮水,精神,衣被,大小便,哭闹诱因,处置结果,都有格。”
一名中年御医拿过去看,“若地方医馆照这个问诊,确能少漏。”
李御医仍不肯让,“那也不能让白姨学堂署名压过太医院。”
周慎行道,“没人压你,医学篇署审订,育儿篇署白姨学堂,太医院可列参考,不夺名,不抢稿。”
“可宋氏医录呢?”
门口忽然有小吏进来,递上一张名帖。
“院判,宋家族老在外求见,说观婴残卷本属宗房,请太医院勿受来路不正之书。”
堂内这回是真的没人翻纸了。
院判没有接帖,先看周慎行,“你怎么看?”
周慎行把幼科新论合上,“让他们进来。”
陈岐一急,“大人。”
“怕什么?”
宋家族老进堂时,手里捧着族书,胡子打理得整齐,开口便是老调。
“宋文清虽分居在外,终归宋氏子弟,其遗物关乎祖传医术,岂能由妇孺私藏,另与外人合书牟利?”
李御医看了周慎行一眼,“这话也有理。”
周慎行问族老,“宋文清在族谱哪一页?”
族老把族书翻开,“这里。”
“分居文书呢?”
族老动作停了停,“旧年分居,文书一时未带。”
“宋文清行医时,宋家可给过药钱,铺面,徒弟?”
族老皱眉,“族中情分,岂能用钱算?”
陈岐低声道,“白姨学堂能算。”
周慎行没笑,接着问,“宋文清死后,柳氏母女困顿时,宋家可曾供米,供药,供银?”
族老脸色绷住,“家家有难,族中照看难免不周。”
“如今听说有残卷,倒周到了。”
院判放下稿页。
周慎行转身面向众人,“诸位听见了,宋家来问的是残卷归属,问的是署名利益,没人问幼科新论能不能救孩子。”
族老立刻道,“周大人此言偏颇,宋氏观婴之法本为救幼儿。”
“那就拿出来给太医院校。”
族老噎住,“残卷在柳氏母女手里。”
“你没见过?”
“听闻。”
“听谁闻?”
族老不答。
周慎行把高热回条推到他面前,“这张,救过宫中幼儿,你要不要先看?”
族老看也不看,“宫中之事,老夫不敢议。”
“孩子的事,你也不议。”
议事堂里,有年轻医官把头低下去,肩头轻动,像在忍笑。
院判终于开口,“宋家所请,太医院不判,若有族产争执,自去官府。”
族老急道,“院判大人。”
院判抬手,“至于幼科新论,留院中三日,由各科传阅,三日后再议是否列为参考读物。”
陈岐眼睛亮了。
李御医还要反对,“院判。”
“先看稿。”
周慎行把布包里的抄本分出去,“看完再骂,骂得才像太医。”
族老站在堂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吏又从门口跑来,“院判,宫里传话,皇后娘娘问,太医院若议幼科新论,可否先把高热章送一份入宫,三公主夜里又有些发热。”
周慎行抬头看向李御医。
李御医手还按在那本育儿篇上。
院判的目光落到高热章。
“谁去?”
刘太医已经起身,“臣去。”
陈岐抱起空册,“学生随行,记录不能漏。”
周慎行看着堂上那群刚才还争署名的人,伸手把高热章递过去。
“先看孩子。”
族老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可陈岐刚走到门口,又有内侍补了一句。
“娘娘还说,请太医院带一句给白姨学堂,小元明日照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