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廉是在三天后被找到的。
不是被抓到的。
第一军团的巡逻队在帝都外环一处废弃的星港仓库,发现了他的尸体,死因是精神污染引发的心脏骤停,现场没有搏斗痕迹,像是他自己走进去,等着什么东西发生。
“像是被清理了。”陆沉舟检查完现场传回来的记录,语气很冷,“手法和当初鉴定中心主管在停机坪的死法很像——远程、精准、不留活口。”
黎初站在证物墙前,看着顾廉最后的通讯记录被投影出来。
最后一条发出的信息,收件方依旧是秦枭;再往前一条,收件方却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加密编号。
“这个编号能查到吗?”她问。
副官摇头。
“加密层级很高,跟当年C-07回收指令用的编号结构类似,但不是同一串。”
闻烬的目光在那行编号上停了很久。
“不管是不是同一串,能用得起这种加密层级的,不会是内务府或者监察处的普通职位。”
黎初心里那点隐隐的猜测又浮起来。
从鉴定中心的地下观察层,到皇室孵化院的特殊培育区,再到行宫暖房的秘密压制,每一次她以为已经摸到了核心,往上一看,永远还有一层更高的手在推着这些人做事。
“至少,顾廉死了,不代表证据链断了。”闻烬把话拉回眼前,“凰叙的证词、崔九的补充记录、两枚蛋的血脉取样,加上这次的通讯记录,已经足够支撑独立调查组正式立案——‘皇室血脉调换案’。”
“公开吗?”黎初问。
“先不公开。”闻烬摇头,“立案是程序,不是宣判。现在公开,只会逼着幕后那双手,提前处理掉最后一块证据——那个坐在继承人位置上的人。”
黎初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她理解这个顾虑,却还是忍不住想起崔九那句话——“这三枚才是干净的,剩下的都是凑数的”。
如果那句话是真的,此刻被众人簇拥着、被称作“皇室血脉正统”的那个人,此生都活在一个从来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甚至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
“他知道吗?”黎初忽然问,“那位继承人,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可能是假的?”
“不知道。”闻烬说,“至少目前所有证据里,没有任何一条指向他本人参与了这件事。”
“所以他也是被摆在那儿的。”黎初的声音低下去,“像急急和慢慢一样,只是他被摆在了看起来最风光的位置。”
没有人回答这句话,因为谁都清楚,这不是一个能简单回答的问题。
育养室里,急急和慢慢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橙红和浅金的纹路已经能在光线下清晰地分辨出细密的花纹,两枚蛋壳靠得很近,仿佛从暖房那种孤立的环境里,一出来就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分开。
闻星每天都会准时去陪它们,把自己那份加餐分出一部分推到旁边,像是要教它们,什么叫“不用藏着留饭”。
临和阿澈也渐渐熟悉了这两个新伙伴,四只/枚小小的身影挤在一起,成了育养室里最热闹的一角。
黎初难得有片刻闲下来的时间,坐在窗边,看着容妄派人送来的一份新消息——是关于他那位在边境休养的妹妹,最新一次的精神海检测报告,附了一句话:
“不急,但别忘了。”
她把信收好,转头看向闻烬。
“你说,继承人身份要慢慢查。”她说,“但这件事,会不会有一天,牵出比皇室继承权更大的东西?”
闻烬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证物墙上那个从未出现过的加密编号上。
“会。”他说,“从C-07开始,我们查的每一件事,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用一整套系统,决定谁的血脉配活着,谁的该被替换。皇室继承人,鉴定中心的幼崽,甚至你自己,都只是这套系统里,不同位置上的样本。”
黎初握紧了掌心里那枚已经不再发凉的凤凰圆牌。
“那我们就一个一个,把他们摆错的位置,挪回来。”
窗外,帝都的灯火次第亮起,育养室里传来幼崽们细碎的呼吸声,安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活着”本来该有的样子。
而远在皇宫深处的某座殿宇里,那位被称作“继承人”的年轻人,正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同一片夜色,尚不知道自己脸上戴着的那个身份,来自一场六年前,从未经他同意的替换。
第二天一早,容妄又出现在了保护区门口,这次没带侍从,只揣着一份文件,笑得比上次收敛了不少。
“听说你们在行宫暖房,跟秦枭打了个照面。”他把文件递给闻烬,“这是我这边核对出来的,皇室继承人这几年的公开活动记录,你们对照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跟正常成长轨迹不太一样。”
黎初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
“他六岁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公开露面记录。”
“对。”容妄点头,“官方说法是‘幼时体弱,静养宫中’。但据我所知,皇室继承人向来是要提早接受见习礼、拜见宗庙的,一个身体差到六岁都不能出门的孩子,怎么会被立为继承人,还立得那么顺理成章?”
“除非,”黎初的声音有点发紧,“六岁之前的那个孩子,根本不是现在的人。”
“也许。”容妄没有把话说死,“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他真的体弱。但巧合这种东西,我从来不信超过一次。”
闻烬合上文件,抬眼看他。
“你今天来,不只是送这份记录。”
容妄笑了笑,倒是没绕弯子。
“监察处那边给我递了个话,说秦枭最近手伸得有点长,连我这条线上的人都被他找过。”他说,“我们各自查各自的,但这件事牵得太深,早晚要坐下来对一次账。你们说,什么时候方便?”
“等急急和慢慢能撑住长途,我们就去。”黎初说,“它们现在离不了人。”
容妄看了一眼育养室的方向,那边隐约传出闻星和临争抢玩具的声音,混着两枚蛋壳偶尔发出的、越来越活泼的震动。
“看来这几个孩子,比朝堂上的那些人都更知道,什么叫‘活着’。”他感慨了一句,转身离开前又停下,“黎小姐,我妹妹那边,谢谢你没忘。”
“我说了会记住。”黎初说,“但现在还有更急的事,得先排一排队。”
“不急。”容妄的笑意淡了些,带着点难得的真诚,“慢慢排,我等得起。”
他走后,黎初站在窗边,把容妄留下的记录和那份加密编号并排放在桌上,忽然觉得,这场看似只关于一颗蛋的调查,正在一点一点,牵扯出一张远比她想象中更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