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妄约的见面，选在一间不起眼的茶馆。
没有随从，没有文件夹，他自己提着一只食盒进门，脸上的笑意也比往常收敛了不少。
“这次是真的对账，不是找乐子。”他把食盒放到桌上，“秦枭也要来，我们各自查的那部分，凑一凑，应该能拼出个大概。”
黎初和闻烬对视一眼。
秦枭真的到了，比约定时间还早了几分钟，进门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落座后第一句话，就丢出了一份加密档案的解析结果。
“你们抓到的那名刺客身上，藏着一枚微型信标。”他说，“我让人拆了它的通讯协议，跟七号仓终端用的加密结构，是同一套底层框架，只是外层伪装成了监察处内部制式设备。”
“伪装成监察处的？”黎初皱眉。
“对，说明这套系统里，至少有一部分人，能接触到监察处的设备制式标准。”秦枭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层寒意，“监察处内部，恐怕不止顾廉牵出来的那一条线。”
容妄这时接过话。
“我这边查到的，是另一条角度。”他说，“‘分流点’这个词，不是他们自己发明的黑话。这是基因议会内部，二十年前一份被列为绝密的旧提案里，就出现过的正式术语。”
黎初的心一沉。
“二十年前？”
“对，那时候提案还没通过，被驳回了，理由是‘处置成本过高，风险不可控’。”容妄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从后来的种种迹象看，它没有被彻底放弃，只是换了个更隐蔽的执行方式，藏进了零号观察所名下。”
“分流点，就是这份旧提案里，用来处理‘不符合标准的样本’的节点。”秦枭补充道，“简单说——凡是被判定为‘不该存在’的血脉，无论是被压制的凤凰蛋，还是被诱导剂刺激成‘攻击性幼崽’的闻星，甚至你，黎小姐，都是这套系统眼里，需要经过‘分流’处理的对象。”
黎初的手指在桌下悄悄收紧。
“处理成什么？”
秦枭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
“F-077被压制血脉六年，闻星被诱导剂反复刺激，都还只是‘留观’级别的处理。”他说，“真正的‘分流’，是决定谁能活下去，谁被彻底从记录里抹除——就像E-17曾经的死亡档案一样。”
茶馆里安静了片刻。
黎初想起北境七号站那十二个休眠舱，想起地下走廊墙板上九十七道划痕，忽然明白，那些孩子，从被送进那扇门的第一天起，就已经站在了这套"分流"逻辑的秤盘上。
“旧提案的原始负责人，是谁？”闻烬问。
容妄摇头。
“提案是集体署名，具体到个人的部分，被后来的档案清理抹掉了。”他顿了顿，“但我查到一点——当年参与过这份提案讨论的人里，有一位，如今仍在基因议会核心层任职，具体身份，我暂时不能确认，怕说错了，反倒打乱你们的方向。”
黎初没有逼他。
她知道，容妄这样谨慎，不是在藏着不说，是这件事真的重到不能轻易下结论。
“那眼下最要紧的，”她说，“是查清楚，还有谁，正处在‘分流点’要处理的名单上。”
秦枭这时递过来一份薄薄的记录。
“抓到的那名刺客，昨夜又交代了一点。”他说，“他执行过的‘目标级别’任务里，除了你，还有一个，代号‘M-02’，任务时间就在这两天，地点未知，只知道对方是一名未成年高阶血脉幼崽，血脉表现异常，同样属于‘不该存在’的那一类。”
黎初猛地站起来。
“还有一个孩子，正在被追杀？”
“可能已经开始了。”秦枭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却字字都压得人心口发紧，“黎小姐，你现在最该问的，不是他们想拿走什么，是他们接下来，会先拿走谁。”
容妄看着黎初骤然绷紧的神情，罕见地没再说什么俏皮话，只把手里那份成长记录轻轻推到桌子中间。
“我这边的资源，随时可以调。”他说，“这次不算欠我的，算我自己想查。”
闻烬已经起身，动作干脆。
“查M-02的血脉登记记录，从近期各族上报的‘异常幼崽’名单里筛。”他对副官下令，“时间不等人。”
黎初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份薄薄的档案，忽然觉得，这场从一颗蛋开始的调查，此刻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形状——不是一个案子，而是一整条正在运转的、随时准备吞掉下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的传送带。
而M-02，很可能就是这条传送带上，下一个即将被推下去的名字。
“血脉表现异常”是什么意思？”黎初追问秦枭，“具体到什么程度，才会被列进这份名单？”
秦枭想了想，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斟酌。
“正常幼崽的血脉波动，会随着年龄逐渐显现出对应种族的特征。”他说，“M-02的记录显示，它的波动曲线，既不完全符合任何一个已知种族的标准模板，又强得没法用‘发育迟缓’来解释。系统给它的判定，是‘血脉来源不明，存在污染或跨系混血风险’。”
“所以它可能只是……长得不一样。”黎初的声音有点发紧，“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就要被‘分流’？”
“对这套系统来说，‘不一样’本身就是风险。”秦枭说，“闻星第一次被评为一级高危，理由也差不多——不符合预设的‘正常反应模型’。”
黎初想起闻星第一次隔着玻璃看她时那双戒备又带着期待的眼睛，忽然攥紧了拳头。
“这套系统的‘标准’，到底是谁定的？”
“基因议会。”容妄轻声接过话，“定标准的人，从来不需要证明自己的标准是对的，只需要让别人相信，‘不符合标准’本身就是错的。”
茶馆里的气氛沉了下去。
副官这时匆匆赶来，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一份初筛名单。
“少将，近期各族上报的‘异常幼崽’记录，一共有七例，其中六例已经确认在监护人身边，安全状态良好。”他喘了口气，“只有一例，登记信息不全，出生地是南境边缘星，监护人栏空着，最后一次更新记录，是三天前——转入待安置流程。”
“待安置流程，通常需要多久？”闻烬问。
“正常情况下，七到十天。”副官顿了顿，“但这一例，昨天刚被标记加急，理由是‘特殊血脉需优先评估’。”
黎初的心猛地一沉。
“加急评估，跟‘分流’是不是同一套流程的另一个名字？”
没有人立刻回答。
秦枭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很可能。”他说，“至少从时间线上看，太巧了。”
闻烬当即下令：“调这一例的完整档案，联系南境边缘星的当地驻军，确认这个孩子现在的具体位置。”
副官领命而去，脚步比来时更急。
黎初看着容妄和秦枭，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同时和这两个原本各自打着算盘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为了同一件事而着急。
“谢谢你们。”她说。
容妄摆摆手，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
“别急着谢，孩子还没找到。”他说，“等它安全了，你再谢我，顺便记得我妹妹那件事。”
秦枭起身，将那份记录留在桌上，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
“下次有消息，我会直接联系你们，不再走中间流程。”他说完，转身离开，脚步一如既往地干脆。
黎初看着他们两人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薄薄的档案，转身对闻烬说：
“我们现在就去南境边缘星吗？”
“先确认孩子的具体位置。”闻烬把档案收进怀里，“这一次，不能再等一个假信号把我们引偏。”
黎初点头，心里那点因为"分流点"这个词而生出的寒意，渐渐被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取代——如果这条传送带真的存在，那她能做的，就是尽快跑到它前面，把下一个孩子，从那条传送带上，提前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