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章的比对结果，是容妄连夜带来的。
“基因议会内部，能同时签发‘统一评估’跨星域调令、又能接触核心加密印信的人，一共不超过五个。”他把一份名单铺开在桌上，声音里少了平时的调侃，“我让人把这五个人过去半年的行程，跟顾廉的通讯时间一条条对，只有一个人，每一次都能对得上。”
黎初盯着名单最上面那个名字。
“崇明。”
“基因议会血脉评估司，统评官。”容妄补充道，“表面上，是负责各族血脉档案统一归档、评估标准制定的技术官员，没什么实权，从不站在明面上说话，甚至很多议员都记不清他的样子。”
“可实际上呢？”闻烬问。
“实际上，他手里握着一整套‘评估标准’的解释权。”容妄的语气沉下去，“谁的血脉‘正常’，谁的‘异常’，最终盖章的人，都是他。‘统一评估’流程走到最后一步，永远是他签字。”
秦枭这时补充道，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却字字砸得人心口发闷。
“监察处内部那个冒用制式设备的内鬼，我查到了。”他说，“是评估司派驻监察处的联络员，名义上负责协调血脉档案共享，实际听命于崇明。”
黎初的呼吸微微一沉。
从顾廉，到那个冒充设备的内鬼，到边缘星那三个"已完成安置"的失踪孩子，所有线索的另一端，第一次有了一个具体的、可以对上号的名字。
“他知道自己被查到了吗？”她问。
“暂时不知道。”容妄摇头，“这份名单比对结果，我压得很紧，只有在座几个人知道。”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黎初看向闻烬。
“不能直接抓人。”闻烬说，“血脉评估司统评官，位置不高，权力却横跨各族档案，牵一发动全身。硬来，只会让他把手里能销毁的证据，一夜之间全部清空。”
“所以要等他自己露出破绽。”陆沉舟接过话，“比如，下一次‘统一评估’调令。”
副官这时匆匆进来，递上一份刚截获的加急文件。
“说曹操曹操到。”他喘了口气，“帝都南区一处新设的‘统一评估临时接收点’，今天刚挂牌，签发人正是崇明。接收对象——目前登记的是三名，理由都写着‘血脉来源需核实’。”
黎初的心猛地一提。
“会不会是那三个失踪的孩子？”
“不清楚，但值得赶过去看看。”闻烬已经起身，“这次不再拦转运车，直接查这个接收点本身。”
“少将。”副官顿了顿，“这个接收点，挂着基因议会的正式牌子，属于议会直属机构，军方没有直接搜查权，只能以‘幼崽保护调查’的名义申请陪同视察。”
“申请。”闻烬说，“我们要的不是抓人，是先确认那三个孩子还活着。”
黎初攥紧手里那份印着崇明名字的档案，忽然想起M-02趴在她怀里问的那句"我以后可以有名字吗"，心里那点后怕彻底被一种更沉的决心取代。
如果崇明真是那个决定谁"正常"、谁该被抹去的人，那么，闻星的针孔、E-17的死亡档案、凤凰蛋的压制环、边缘星三个孩子的失踪——所有这些看似分散的伤害，最后都可以追溯到这一个签字。
“容议长。”黎初抬头，“这份比对结果，能不能同时递交给议会内部，一个我们信得过的人？”
容妄想了想。
“我妹妹的事，你还没帮我。”他半开玩笑地说，随即又正色，“但这份，我愿意先递出去，算我提前投一份诚意。议会里有几位老臣，一直对‘统一评估’标准存疑，只是苦于没有实证。”
“谢谢。”
“先别谢。”容妄收起名单，“崇明这个人，做事从不留把柄，能查到他，是因为他太自信，觉得自己站得够高，没人敢查。真到摊牌那天，他未必会这么容易认输。”
秦枭也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这是我们唯一的优势。”他说，“别把这个优势，浪费在急着抓人上。”
黎初点头，把那份档案小心收进怀里，转身看向窗外。
帝都南区那处刚挂牌的"临时接收点"，此刻正静静地立在灯火里，谁都不知道，那三扇门后面，是不是还留着那三个孩子最后的气息。
“走吧。”她说，“去看看，那三个名字，是不是还有救。”
帝都南区的临时接收点，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一栋普普通通的白色建筑，门口只挂着一块新漆的牌子，连守卫都比皇室孵化院松懈得多——毕竟，这里从名义上，只是基因议会的一处技术性接收站，谁会想到要来查它。
“幼崽保护调查，例行陪同视察。”闻烬将文件递给门口的值守人员。
值守人员核对了半天，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情愿，最终还是让开了路。
“三名接收对象，都在二楼观察室。”他说，“不过按规定，视察只能远距离查看，不能直接接触。”
“为什么？”黎初问。
“评估流程需要保持环境纯净，避免外部情绪干扰血脉数据的判定结果。”值守人员的语气像是背熟了的说辞，念得毫无感情。
黎初听得心里发冷——这话听起来专业，可她太熟悉这种说法背后藏着的东西了，鉴定中心当年，也是用同样一套话术，把她挡在闻星隔离室外。
二楼观察室的玻璃窗后，果然有三个瘦小的身影。
一个缩在角落，浑身颤抖；一个安静地趴着，眼神却空洞得不像正常幼崽该有的样子；第三个，正用爪子一遍遍抓着门缝，试图扒开一道能透光的缝隙。
黎初的圆牌没有反应——这三个孩子不是凤凰血脉，但她不需要圆牌，光是看着那三双眼睛，她就已经听懂了那种绝望。
——这里也是白房间。
——没有人会告诉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姐姐，你也是被骗进来的吗？
黎初的手指扣紧了窗框边缘。
“他们是不是那三个失踪的孩子？”她压低声音问陆沉舟。
陆沉舟用远距检测仪快速扫描，脸色渐渐凝重。
“血脉特征吻合边缘星安置点留下的旧记录。”他说，“确实是他们——先天感知异常、发育速度异常、精神海反应异常，三项特征，一一对应。”
“他们在这里多久了？”
值守人员翻了翻记录。
“三个月。”
“三个月？”黎初的声音陡然拔高，“不是三天前才转来的‘统一评估’吗？”
值守人员的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会被这样反问。
“评估……评估流程本身，需要长期观察数据。”他磕巴了一下。
闻烬冷冷地看着他。
“三个月的‘评估’，得出的结论是什么？”
值守人员没有回答，转身想去联系上级，却被副官一步拦住。
“先别急着通知谁。”副官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视察记录，需要你本人当场配合。”
黎初隔着玻璃，看着那三个孩子茫然又惊恐的眼神，忽然觉得，这次她们不是来得太晚，是刚好，在这三个名字彻底被系统盖上"完成安置"的印章之前，赶到了。
“先联系陆医生的医疗协会渠道，申请紧急介入评估。”闻烬转向陆沉舟，“合规流程，不给他们留任何借口。”
陆沉舟点头，立刻着手准备。
黎初贴近玻璃，对着那三个孩子，一字一句地说：
“再等一下，这次真的有人来接你们了。”
隔着厚厚的观察玻璃，那三双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一点，不敢确信、却拼命想要相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