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厅比黎初想象中更小,圆桌的一侧坐着评估司的代表,另一侧留给独立调查组,正中央,是三位由议会临时委派的评审。
容妄口中"心存疑虑的老臣",坐在评审席最左边,一位须发花白的鹿族长者,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实则一开场就精准地打断了评估司代表的陈词。
“先别急着念指控条款。”老者声音不高,“我想先问一句——你们要移交‘重新评估’的,是多大的孩子?”
评估司代表愣了一下。
“年龄不一,最小的,四岁。”
“四岁。”老者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继续。”
评估司代表定了定神,继续陈词,指控黎初等人"越权闯入合法登记设施",援引一条又一条程序条款,听起来滴水不漏。
黎初坐在对面,手心里全是汗,却没有慌。
轮到她们陈述时,闻烬没有急着反驳程序问题,而是先请陆沉舟出示医疗记录——凛冰站六名幼崽送医时的低体温数值、南境观测站四名幼崽长期情绪压抑的诊断报告,一张张投影在圆桌中央。
评审席上,另一位评审皱起眉头。
“这些数据,跟今天的程序质询有什么关系?”
“关系是,”闻烬的声音很稳,“无论我们进入这些设施的程序是否完美,孩子们当时的处境,是真实存在的伤害。评估司要求把他们移交回去‘重新评估’,等于把他们送回制造这些数据的地方。”
秦枭随后提交了监察处的意见书,措辞谨慎,却字字扎实——"现有证据表明,涉案接收点存在超出常规评估周期的非正常关押情况,建议在查证结果明确前,维持现有监护安排"。
评估司代表脸色微沉,却仍不肯让步。
“程序违规就是违规,不能因为结果‘看起来是好事’,就否认程序本身的问题。”他说,“今天如果这个先例开了,以后谁都可以打着‘保护幼崽’的旗号,闯进任何一处合法设施。”
黎初终于开口。
“那你倒是说说,”她直视着他,“凛冰站那扇门后面,十四分钟后就会切断供暖的‘紧急清空协议’,是正常评估流程的一部分吗?”
评估司代表的表情僵住。
“这……我不清楚具体执行细节。”
“你不清楚,就敢让我们把孩子交还给你们不清楚的流程?”
评审席上,那位鹿族老者终于睁开眼,缓缓开口。
“今天的听证,暂不对‘统一评估’整体标准做出裁决,那需要另案调查。”他说,“但就眼下而言——现有医疗证据足以证明,被救幼崽此前处于明确的伤害状态,若立即移交,恐再度置其于同等风险。裁定:维持现有监护安排,直至完成对涉案接收点的完整程序审查。”
另外两位评审也点头,没有异议。
评估司代表的脸色沉了下去,却没再多争辩,只是收拾文件时,动作里带着一种压抑的不甘。
散场时,一个身形清瘦、穿着评估司深灰制服的中年男人,主动走到黎初面前。他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神情平静得近乎温和。
“黎小姐。”他微微颔首,“崇明。”
黎初的心猛地一沉——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背后真正的人。
“今天算你们赢了一局。”崇明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输了的懊恼,“但你应该清楚,规则从来不是为了让某一方永远赢下去而存在的。”
“规则是为了保护该被保护的人。”黎初回道。
崇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共感序列。”他轻声说出这四个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跟我们记录里的‘预期表现’,一致得让人吃惊。”
黎初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随着评估司的人离开,脚步很稳,一如任何一次寻常的散会。
闻烬走到黎初身边,看她脸色发白,立刻扶住她的手臂。
“他说了什么?”
黎初张了张嘴,却先被副官匆匆赶来的脚步打断。
“少将,黎小姐。”副官的声音又急又沉,“刚收到消息——这三天听证准备期间,剩余十五处接收点里,有四处,已经被连夜清空了。”
黎初的心猛地一沉,几乎在同一瞬间,把崇明那句"共感序列"带来的寒意,压到了更深的地方。
“清空的具体情况?”闻烬立刻追问。
“三处的清空方式,跟凛冰站一样,是‘紧急清空协议’,供电和供暖一并切断。”副官的声音发紧,“最后一处,直接整栋建筑被标记为‘设施拆除,重新规划用途’,连清算流程都没走完整。”
“里面的孩子呢?”黎初的声音都在抖。
副官摇头,脸色苍白。
“暂无人员生还的确认消息,也没有转移记录。”
黎初站在原地,只觉得脚下的地面在晃。她们赢下了这场听证,保住了怀里已经救出的十几个孩子——可就在她们为这场"合法的胜利"欣喜的这三天里,另外四处,至少几十个孩子,可能已经被彻底"清空",连一丝痛苦的证据都没能留下。
“这就是崇明说的‘规则不是为了让某一方永远赢下去’。”她艰难地开口,“他知道我们会把精力放在听证上,就趁着这三天,把手里最容易暴露的几处,全部处理干净。”
“我们没有输掉今天的听证。”秦枭走过来,语气比平时更冷,“但他用今天这场听证,赢了另外一场我们没看见的仗。”
容妄脸色也很难看。
“早知道会这样……”
“早知道也没有别的选择。”闻烬打断他,“如果不打这场听证,评估司会立刻拿走已经救出的十几个孩子。我们没有资源同时守住已救的、和赶去救未救的。”
黎初闭上眼,胸口一阵阵发闷。
“那从现在开始,”她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出来的冷静,“不能再给他们第二个‘三天’。剩下十一处,能查的,立刻查,不再等任何‘合适的时机’。”
“太急,容易出错。”陆沉舟提醒。
“比出错更可怕的,是慢一步,就多几十个孩子,被‘拆除,重新规划用途’。”黎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决。
闻烬看着她,没有再劝,只是转身对副官下令:“立刻整理剩余十一处的排查优先级,今晚就出发第一批人手。”
回程的悬浮车上,黎初靠着车窗,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崇明那句"共感序列,跟我们记录里的预期表现,一致得让人吃惊"。
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不只是一句威胁。
它更像是一个信号——崇明和他背后的委员会,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模式,甚至可能,早就预判到她会为了保护已救的孩子而分心,为了赶时间救未救的孩子而冒进。
如果她的每一步,都真的如他们"预期"的那样发生,那么,接下来的每一次行动,都需要多一分警惕——警惕自己,正在按照对方设计好的脚本,一步步走下去。
“别急。”闻烬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握住她的手,“他们能预判你的反应,但预判不了我们所有人,一起决定要怎么走。”
黎初看着他,慢慢点头,把那份沉重,暂时压进心底最深处,转而望向窗外——夜色里,帝都的灯火依旧明亮,而在她看不见的十一个坐标点上,还有孩子,正等着这一次,她们能走得比崇明预判的,更快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