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婉宁面上适时露出惊愕之色。
紧接着,一道身着深蓝直裰,鬓发微白却双目深邃的瘦削身影从花厅后绕了过来。
陆婉宁瞬间认出,这位就是原身曾经远远见过一次的黄太傅。
不过此时,这位黄太傅看她的眼神却……有些奇怪。
不止是审视、怀疑,似乎还带着一点很难察觉的厌恶和不屑。
怎么回事?
难不成原身之前得罪过对方?
但她在原身的记忆中并不曾发觉……
陆婉宁眉头微拧,不过来都来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吧。
白氏尴尬:“对不住啊萧夫人,实在是我家这位就是个诗痴棋痴,但凡听闻谁写出了好的诗词,他必得跟人家探讨一番。”
陆婉宁看破不说破:“能得黄太傅指点,是晚辈荣幸。”
陆婉宁感觉没错。
黄太傅对她的确十分厌恶和不屑,且原因还是姜清禾为了萧明睿来求他时说的一番话。
“太傅大人,清禾今日迫不得已才求到您面前,您也知道,清禾如今被陛下赐婚给萧将军,但萧将军原本是有夫人的。”
“那位夫人如今在府中闹起了绝食,无论清禾愿与不愿,这件事都是由我而起。”
“所以,清禾斗胆,求太傅大人能看在清禾救了无数淮西学子的面子上,给那位夫人的孩子一个机会……”
要知道那时,姜县主是被陛下赐婚平妻的。
姜县主有大功,被赐婚一个有妇之夫尚且没有觉得委屈,反而一个在后宅安居享乐的女子先闹生闹死起来。
姜县主甚至因为她,连平妻之位都拒绝了。
这还不够,还逼得姜县主来求自己……
平庸且善妒,有野心却德不配位。
这就是黄太傅对陆婉宁这个人的全部印象。
就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写出《淮西辞》里那等战场上生死度外的悲壮、怎么能写出《定风波》中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胸襟?
他反正不信!
但夫人白氏却对陆婉宁极力推崇,两人争执不下,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白氏想让陆婉宁打老犟牛的脸,黄太傅则想当场拆穿陆婉宁作假。
“我那句诗是,天若有情天亦老,陆氏,你可能对?”
陆婉宁:太能了!
历史上流传下来的绝对呢。
然而白氏听到这句,却是脸色变了,伸出手悄摸摸狠狠掐了黄太傅胳膊一下,这老犟牛真是疯了?
他这句诗写出来好几年了,好些文人墨客都对过,硬是没人能对得他满意,现在居然拿出来为难人家萧夫人。
真是个老不要脸……
“月如无恨月长圆。”
“什么?”白氏愣住了。
而黄太傅眼中的不屑,也在这一刻凝住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陆婉宁重复一遍,继而又道:“不过这句并非是我方才对出来的。”
“我就说不可能……”黄太傅喃喃,一边说,一边脑子里还在品味着陆婉宁刚才对的那句。
“毕竟黄太傅写出来的这句诗流传很广,后一句,我也是对了好几日才对出来。”陆婉宁道。
“……”所以,还是她写的?!
黄太傅眼角肌肉抽了抽,不可能的,姜县主描述中那个善妒无知的女子,怎么可能有这般才能?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对。”黄太傅道。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画上荷花和尚画。”
“书临汉帖翰林书。”
“因荷而藕得。”
“有杏不须梅。”
黄太傅口干舌燥,端起白氏刚才喝的茶就饮下去:“诗文不过小技!而今科举取士,更重经义,敢问萧夫人可通经义文章、治世之道?”
黄太傅目光逼视着陆婉宁。
他同姜县主讨论经义治世时,姜县主虽没能说出什么系统的,但偶尔一两句却很有些自己的想法和格局,甚至对未来的政策走向,也有自己的一番预测。
许多预测,就连黄太傅都觉得心惊!
眼前的人,怎么可能比得上姜县主!
黄太傅目光炯炯,等着陆婉宁说不出来后如何奚落打击对方。
然而,陆婉宁却是含笑干脆摇头:“太傅大人折煞晚辈了,晚辈虽会些诗词,但也如您所说,诗词不过小计,经义治世需要的是历练和见识,晚辈哪里能妄论?”
居然,直接否认了!
黄太傅一哽,只觉自己的利刃砍在了棉花上。
他不悦地盯着陆婉宁,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些心虚和自卑,但陆婉宁只是坦然又从容地同他对视。
这商户女,居然,一点不害怕他。
真是岂有此理。
黄太傅心中更不是滋味,姜县主见到他时都很是退缩呢……
“老爷要尝尝萧夫人带来的杏仁酪吗?味道很是不错。”白氏将一盏杏仁酪端到黄太傅面前,生怕他又说出什么不中听的。
黄太傅板着脸:“勉强尝尝吧。”
他家夫人嘴巴叼,她都说好吃的,想必也差不了。
黄太傅尝了一口,眼睛几不可查亮了亮,夫人严选,果然好吃!只是,未免太少了。
黄太傅吃完依旧有些意犹未尽,可恶那陆氏缠着他夫人相谈正欢,竟没人再问他要不要。
罢了……
黄太傅目光一扫,看到坐在陆婉宁身旁矮凳上的小孩。
因着他的身份,那些学子少爷们在他面前连头也不敢抬,就是回句话,也得恭恭敬敬再三斟酌。所以这还是黄太傅第一次见到有人用毫不掩饰、含着敌意的目光瞪自己。
还是个小孩。
黄太傅当即就冷笑,瞪了回去。
季小七毫不畏惧,用更大的敌意瞪了回来。他不明白,这个老头刚才明明故意刁难夫人,夫人为什么要让自己争取他的好感?
黄太傅也察觉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讪讪收回目光。
“你是太傅大人,夫人说你很厉害,什么都会,什么都最厉害,但我不信。”然而却在这时,季小七突然开口了。
黄太傅闻言挑眉。
白氏也错愕看过去。
陆婉宁佯装紧张:“小七,胡说什么,快向太傅大人认错。”
“夫人,我没错。太傅大人,你会下四道棋吗?”
四道棋,黄太傅倒听闻过,是民间一种两子夹一子的玩法,棋理粗浅,他平日自然不会下,但这孩童居然敢挑衅他……
黄太傅又瞥了陆婉宁一眼。
这妇人来太傅府还特意带着这孩子,想也知道什么目的,之前还说得那般纯善,商户女就是商户女,汲汲钻营之辈!
不过,既然她有这个想法,他还偏就不如她的意。
不仅不让她如意,还要让她感受“临门一脚、满盘皆输”的感觉。
“怎么,你想跟我下棋?”黄太傅问。
“嗯,我要挑战你,你敢吗?!如果你赢了,我可以向你磕三个头承认你最厉害,但是如果我赢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季小七道。
啧啧啧……狐狸尾巴这么快就露出来了。
黄太傅心中不屑:“只要不违背国法道德伦理之事,本太傅可答应你,不过若是我赢了,以后,你就留在太傅府当小厮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