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走回那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旁边,桌上摆着一排不锈钢餐盘,里面的螃蟹腿堆得像小山。
铝箔纸包着的黄油块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旁边还搁着几片柠檬。
我挑了一根最肥的帝王蟹腿,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壳上还带着热气。
“美女,上次真对不起啊。”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我转过头,周子扬站在我身后。
棒球帽摘了,露出那头染成深灰色的短发,墨镜也推到了头顶,露出一双还挺精神的眼睛。
他换了个姿势站着,看起来没刚才在台上那么嚣张了,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我看着他,纳闷地皱起眉头。
"对不起?"我晃了晃手里的螃蟹腿,"你对不起我什么?"
周子扬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表情略有尴尬,然后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了两声:“就……上次在KSA那事儿,我让安迪去请你喝酒,冒犯你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道个歉,结果一直没碰见你。”
我想了想。
想了大概两秒,才“哦”了一声。
那件事啊。
KSA酒吧,黄毛拽我胳膊,被我一嗓子吼走了。
后来沈墨白出来替这个什么Leo道了歉。
我记得当时挺生气的,但后来事情一多,早就扔到脑后去了。
“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实话实说。
周子扬又愣了愣,然后笑了一下。
“呵呵,美女都很健忘啊。”他搓了搓手,“我还怕你记仇呢。”
“记仇倒不至于。”我把螃蟹腿举到嘴边,咬了一口,壳很硬,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那你今儿是来干嘛的?就为了跟我道歉?”
“不是,暮白说你们在这搞团建,我过来给你们活跃活跃气氛。”周子扬用下巴指了指舞台方向,“刚才唱了几首,还行吧?”
“还行。”我敷衍了一句,把蟹腿掰开,抽出肉来,“挺潮的。”
周子扬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把那截蟹腿吃完,把壳往桌上一扔,转身就往另一张桌子走。
“哎——”周子扬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我回头。
“你叫李岚吧?”他问。
“对。”
“我叫周子扬。”他说得很正式,像是在自我介绍。
“我知道。”我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往另一边桌走去。
我找了把空着的白色塑料椅子坐下,椅子腿陷进草坪里一点,坐上去摇摇晃晃的,不太稳。
我往后一靠,椅背硌着肩膀,姿势说不上舒服,但我也懒得动了。
仰起头,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云层很薄,月亮藏在后面,只有一层模糊的银边。
远处的海浪声被音乐压住了,只偶尔在节奏间隙传过来一下。
我盯着天看了好一会儿。
吃也是体力活啊。
正仰头数那几颗星星,旁边椅子被人拉开,一个人坐下来。
我侧过头。
王雅雯瘫在椅子上,脸上还带着兴奋过后的红晕,额角的头发被汗粘在脸颊上。
她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拿的香槟,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累了……”她把脑袋往后搁在椅背上,眼睛也看着天,“今晚真的太累了。”
我看着她。
心里默默吐槽:你当然累了。
钻小树林,在赵凯怀里晃,酒喝了一轮又一轮,裙子甩得跟风车似的,能不累吗?
“怎么不跟赵凯一起玩了?”我随口问。
“他喝多了,跑那边吐去了。”王雅雯朝沙滩方向努了努嘴,“也不知道吐完还回不回来。”
她又喝了一口香槟,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热闹的人群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的疲惫:“开心就好。”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心里却默默同情了一下陈默。
那个每天晚上准时给她打电话、周末陪她逛超市、上周刚跟她一起付了首付的未婚夫,这会儿大概还在工位上卷着。
当然,此时陈默也有可能在沪江的哪个夜店抱着辣妹嗨着。
毕竟大家都是圈内人。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人生无常。
我拿起桌上不知道谁留下的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这时候一个人影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晃了出来,是徐念。
她头发比刚才更乱了,脖子侧面有一片不太明显的红痕,不知道是被虫子咬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走到我们旁边,一屁股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整个人往后一靠,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脸还是红的。
“你没事吧?”我问。
“没……没事。”她睁开眼,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带着酒精特有的晕乎,“吹吹风就好了。”
她旁边那个男的没有跟过来,远远地还能看见他坐在长桌边,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几个男同事碰杯,一脸餍足(yànzú)的表情。
我在心里啧啧了两声。
陈雨亭那边也没闲着。
他和那个行政部的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草坪中间挪到了帐篷旁边。
陈雨亭站在她旁边,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女的听了,偏头笑了笑,肩膀微微靠过去了一点。
陈雨亭的手搭在她背后的椅背上,没有放下来。
再远一点,唐棠站在舞台前头,手里抓着半瓶香槟,正往自己头顶上倒。
金黄色的酒液顺着她的头发淌下来,淋了满脸满身,旁边几个人一边笑一边鼓掌。
旁边的男的光着上身,也往身上倒香槟,周围的女人们一顿尖叫。
“你看大家多开心。”王雅雯转过头看着我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人生短暂,该玩的时候就得玩。”
我转回头,看着王雅雯侧脸的轮廓。
她正仰着头看月亮,嘴角挂着那种很放松的、什么都不想的笑。
“你说得对。”我开口,声音混在远处的音乐里,“该玩的时候就得玩。”
王雅雯转过头来看着我,咧嘴一笑:“哎哟,岚岚你终于开窍了?”
“开什么窍。”我站起来,拍了拍腿上沾的草屑,“我饿了,再去拿点吃的,你继续。”
“你这胃是黑洞吧?”
“想吃就吃。”
我转身走回长桌那边,又拿了一根螃蟹腿。
远处的舞台换了个节奏更快的曲子,人群里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海风从夜色深处吹过来,把我的刘海吹得有点乱。
我靠在桌边,咬了一口蟹腿,嚼着嚼着,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的方向。
月亮还是躲在那层云后面,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光。
该玩的时候就得玩。
该吃的时候就得吃。
我低头,又咬了一口蟹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