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窗口业务依然没有减少的迹象。
我坐在办事窗口后面，低头填着表格，耳边是排队长龙的嗡嗡声、脚步声和手机拍照的咔嚓声。
窗外的人影一张接一张地换，每个人坐下的时候眼神都先往我脸上飘，然后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补办证件的、报失物品的、问路的、咨询的……
我已经麻木了。
手指机械地敲着键盘，嘴里重复着几乎一样的台词，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一台只会微笑和盖章的人形机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抽空掏出来瞄了一眼，屏幕顶部弹出一条银行短信。
我点开，是中国工商银行的入账通知，您的账户收到工资8560.00元，当前余额27903.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
两万七千九百零三。
攒了半年多，终于攒够了。
我松了一口气，感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侧过身，把窗口的牌子转成了"暂停服务"，然后起身上了二楼。
"唉！怎么停了？"
"我排了快一个小时了！"
"小姐姐你去哪啊？"
"等会儿还回来吗？"
我摆了摆手，朝二楼走。
腿脚轻快了不少，感觉那两万二欠着的债像一块压在胸口大半年的石头，终于开始松动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陈何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他好像在打电话。
"你们特警来交流什么？跟李岚学档案？能不能找点靠谱的理由？什么？队里有未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行行行，到时候再说吧。"
我站在门口等了几秒，听到里面挂了电话，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陈何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到我进来抬起头："怎么了？"
"陈所，我想请个假。"我说，"有点事得出去一趟。"
"现在？"
"嗯，下午应该能回来。"
陈何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挥了挥手："行，去吧。"
我点头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科室换上便服，白色T恤外面套一件深棕色的立领外套，双肩包往背上一甩，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低头看了一眼，裤子还是制服的西裤，脚上是那双黑色的制式小皮鞋，黑白分明，混搭得有点奇怪。
算了，管他呢。
我下楼骑上小电驴，刚驶出派出所大门，门口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快门声密集得像下雨，有人举着手机大声喊："岚警官换便服了！要出门！"
"骑小电驴！好可爱！"
"快拍快拍！"
"她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压低帽檐，拧动油门，小电驴突突突地冲出了人群的包围圈。
工行离得不远，骑了十分钟就到了。
大厅里人不多，我取了号排队。
轮到我坐到柜台前的时候，柜员是个年轻的短发女生，隔着玻璃窗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我的身份证，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
"取两万二。"我把银行卡递进去。
女生接过卡操作了几下，然后递出来一份文件："签一下反诈承诺书。"
我低头扫了一眼，无非是"本人承诺资金用途合法"之类的格式化条款，我拿笔签了字递回去。
柜员把现金捆好装进信封递过来，我接过来塞进双肩包内层，拉好拉链，出了银行。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晒在头顶，把柏油路面烤出一层微微的热气。
我骑上小电驴，往国金大厦的方向驶去。
路上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秋天干燥的气息，吹得刘海微微扬起。
心情不错，甚至忍不住哼了两句跑调的歌。
终于可以把那笔钱还上了。
国金大厦还是老样子，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一片锃亮，进出的人步履匆匆、西装革履。
我在附近找了个位置停好电驴，摘下头盔挂好，背着双肩包走进了旋转门。
大堂里冷气很足，跟外面隔着两个温度。
电梯口已经站了几个人，我走过去等在队伍末尾。
前面的人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声交谈着什么。
我听到其中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你看，那个是不是就是林清婉演唱会那个女警？"
旁边的人偏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收回去："好像真是她。"
"她以前是不是在国金上班来着？我记得以前在兴义见过她。"
"对对对，就是兴义那个李岚，没想到考公上岸了。"
"她那个时候可是传说啊，国金男人心中的白月光啊。"
"我当时还送了她马卡龙，不知道现在还记不记得我。"
另一个人一脸惊讶："你们说的是那个传说中陆口（LJZ）颜值天花板？就她？"
"就是她，真人比视频还好看。"
我站在队伍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的人陆续走出来。
我跟着前面的人走进去，站到靠里的位置，侧过身对最外面的那个男的说："麻烦帮忙摁一下18楼。"
那个男的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变红，点了点头，伸手摁了18楼的按钮。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电梯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旁边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了，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岚岚，今天怎么来国金了？"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脸有点面熟，但想不起来具体是谁。
可能是以前见过。
我轻轻回了一句："有点事。"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电梯在18楼停下，我走出去，金属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两侧的玻璃门墙，对面兴义创投的Logo墙。
前台坐着一个短发女孩，妆容精致，穿着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外套，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
不是柳佳怡。
我走到前台前，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有点惊讶。
她迅速恢复职业化的微笑："您好，请问找谁？"
"我找张铭宇。"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我说，"你跟他说李岚来了就行。"
短发女孩点了点头，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转向我："张助理在开会，可能要等一会儿，那边有沙发，您可以先坐一下。"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到旁边的沙发区坐下。
皮质沙发柔软而宽大，靠上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了一点。
我把双肩包放在旁边，掏出手机开始刷。
分局宣传处的通知弹出来了。
"各单位注意，反诈宣传近期将加大力度，重点推进进社区、进学校、进企业的＜三进＞宣传。请各所于明天中午下班前到分局领取宣传物料，包括公仔、宣传板、宣传册、易拉宝等。另，过几日分局将与惠丰银行在国金一楼联合开展'警银联动'反诈宣传活动，各所须派一名同志参加现场宣传，名单今日四点半（16：30）前上报。"
我回了个"收到"，然后报了张敬桓。
报完，我打开TK，刷着视频。
走廊里来来回回的人不少。
男男女女端着咖啡走过。
有人看到我之后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有人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才移开，还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低声耳语。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始终没有抬头。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抬起头，张铭宇正快步朝这边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个文件夹。
看到我坐在沙发上，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更快地走到了我面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