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这头,高育良听完季昌明的汇报,心中暗自一惊。
全省范围的公有住房专项清查?
而且还是第一批就精准指向检察系统?
这么重大的专项行动,自己这个分管政法的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事先竟然毫不知情,连份文件都没看到!
这个苏秉承,手腕当真强硬且隐秘,行动之前丝毫不露风声,
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直接绕开了可能存在的掣肘。
随即,他猛然联想到昨天在公安厅指挥室,苏秉承当着自己的面,
毫不客气地点评陈岩石住着每月两万的高档养老院,言语间对这位老同志的生活方式颇有微词。
再结合眼下这场突如其来的清查……
高育良瞬间豁然开朗!
苏秉承盯上的,恐怕根本就不是季昌明这个即将退休的检察长,
也不是那些普通的检察干警,这场看似全覆盖的清查,
从头到尾,就是精准无比地冲着陈岩石去的!
高育良对陈岩石的情况太清楚了。
当年陈岩石退休前任职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享受正厅级待遇,
院里依照规定,确实分配有一套厅级干部专属的周转安置公房。
这种房子只有终身居住权,没有产权,严禁私自交易。
可前几年,陈岩石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私下将这套住房变卖,
所得钱款据说全数捐了出去,自己则和老伴搬进了那家昂贵的养老院。
这件事当年还被省内一些媒体当作
“老干部高风亮节、捐献房产”的清廉典型宣传过一阵子。
如今看来,在苏秉承眼里,这哪里是什么“高风亮节”,
分明是严重违反国有资产管理规定、私自处置公有住房的违规行为!
高育良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他是个念旧的人。
陈岩石这个人,性格倔强,得罪人无数,在汉东官场人缘确实不好,
但他毕竟是高育良当年从汉东大学,被选拔进入政坛时,在省检察院遇到的第一位主要领导。
这份香火情,高育良一直记着。
这些年来,汉东官场上不少人刻意与陈岩石保持距离,
唯有高育良,还会时不时地去养老院看望一下这位老领导。
某种程度上,陈岩石退休后还能在汉东保持一定的影响力,
甚至有时显得有些“上蹿下跳”,背后未必没有高育良这位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隐形背书。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
经过昨晚丁义珍脱逃事件的冲击,高育良已经隐隐感到对政法系统的掌控力出现了松动,
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更是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如芒在背。
迫不得已,他只能连夜放下身段去与老对手李达康寻求临时和解。
在这种自身难保的危急关头,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已经退休、
且明显触犯了规矩的陈岩石,再去得罪风头正劲、
手段强硬的苏秉承?那绝对是得不偿失的愚蠢行为!
念及此处,高育良迅速压下了心中翻腾的思绪,
用一副公事公办、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的语气回答道:
“行,昌明同志,这个事情我知道了。
既然是省政府的统一部署,你们省检就严格按照文件要求,
遵照执行吧!要积极配合,做好自查自纠。”
说完,根本不給季昌明再开口试探或求助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季昌明举着话筒,愣在了当场。
高育良的态度再明确不过了:不接招,不干预,完全公事公办。
这意味着,省检察院必须独自面对苏秉承点燃的这把火,
而且首当其冲的就是陈岩石这个“火药桶”。
季昌明心中一片冰凉,苦涩难言。
他瘫坐在椅子上,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破局之法。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人
陈海!对,陈岩石的儿子,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
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陈海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季昌明说道:“陈海,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说完,直接挂断,根本不给陈海询问的机会。
很快,办公室门被推开,陈海一脸疲惫、眼神中带着忐忑不安走了进来。
昨晚的行动失败,他作为反贪局局长,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季检,昨天的事情,我们反贪局正在内部进行深刻调查,
目前基本可以排除是我们内部泄密的嫌疑。
我也请求院里技术部门协助,印证了省公安厅那边的调查结论,
丁义珍接到的那个神秘电话,信号源确实指向京都某个商业中心,和公安厅的判断一致。”
陈海一进来,就急着汇报调查进展,试图减轻自己的责任。
季昌明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显得颇为“体谅”:
“陈海啊,你也辛苦了,先坐吧。”
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然后拿起那份省政府督办文件,递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这是省政府刚发到我们省检的督办文件,你先了解一下。”
陈海赶忙接过文件,快速翻看起来。
起初,他脸上并没有太多特别的表情,似乎觉得这只是一次常规的资产清查工作。
季昌明看着陈海这副懵懂无知、政治敏感性几乎为零的样子,心中忍不住大骂:
这个傻子!难道就没看出来这文件的厉害关系?
你自己老子陈岩石不就私自违规处置了一套公有住房吗?
我不信你一点都不知情!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满和焦躁,用一种看似为你考虑的语气说道:
“陈海啊,反贪局在昨天的任务中,确实出了大纰漏。
你这个局长,领导责任是不可避免的。
反贪局也需要进行一次彻底的内部整改,组织全员培训,深刻反省。”
他看着陈海脸上露出不知所措和委屈的神色,终于抛出了真正的意图:
“这样吧,你这个反贪局局长,暂时从局里的日常工作中抽出来。
由你亲自牵头,带领办公厅的同志,全面负责落实省政府的这项房屋专项整治工作!
反贪局的日常工作,暂时由副局长吕梁同志负责主持。”
陈海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或者询问为什么是他。
季昌明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快速打断,语气变得严肃而“恳切”:
“陈海!服从组织安排!我这也是在保护你!
你要明白,现在不光是省委领导,就连我们院里内部,对你和反贪局的意见都很大!
让你暂时离开反贪局这个风口浪尖,是让你避避风头,暂避锋芒!你明白我的苦心吗?”
陈海用他那并不算灵光的政治头脑想了想,觉得季昌明说得似乎有道理,
现在反贪局确实是众矢之的,离开一阵子也许是好事。
他只好低下头,闷声应道:“是,检察长,感谢您的照顾,我服从安排。”
季昌明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他把这件棘手无比的事情交给陈海负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藏着深深的私心:
第一,陈海是检察系统的“老人”,更是退休老领导的子弟,
由他出面去排查那些老干部的住房问题,名正言顺,
遇到的抵触情绪可能会小一些,算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直接把陈岩石这个最棘手的问题丢给他的亲儿子陈海去处理!
你陈海要是有本事、有门路,能把你父亲违规卖房的事情悄无声息地“抹平”,
那是你陈家的能耐,我季昌明乐见其成。
但如果你陈海抹不平,最终问题暴露出来,那责任也是你陈海核查不力、隐瞒不报!
我季昌明顶多就是个被下属蒙蔽的检察长,
承担一个失察之责,主要板子打不到我身上!
这是一招典型的“祸水东引”加“弃车保帅”。
不过,看着陈海那副千恩万谢、似乎真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的憨直模样,
季昌明心里又泛起不忍。
他决定再隐晦地提点一句,至于陈海能不能听懂,就看他的造化了。
“陈海啊,”季昌明状似无意地提到
“我记得,你父亲陈岩石老检察长,按照他退休时的待遇,
也应该有一套安置住房吧?
这次清查,历任老领导是重点,这个情况你清楚吗?”
陈海连忙回答:“季检,这个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太清楚,现在他们老两口一直住在养老院。
我……我回去问一问吧!”
季昌明点到为止,不再深究,顺势说道:
“嗯,那既然这项工作由你具体负责,
后续排查所有历任老领导,你就先从自家开始核实吧!
这样也好开展工作。
行了,时间紧迫,省政府只给了五天期限,你抓紧时间去落实吧!”
陈海迷迷糊糊地站起身,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还是应道:
“是,检察长,那我先去工作了。”
说完,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季昌明看着陈海消失的背影,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
“这次,陈岩石怕是悬喽……”
平心而论,季昌明个人对陈岩石也是颇有微词,甚至可以说有些厌恶。
你陈岩石退休就退休了,安享晚年不好吗?
非要搞个什么“第二检察院”的名头,
对你曾经工作过的单位指手画脚,这把他这个现任检察长置于何地?
岂不是向全汉东宣告:汉东省检察院工作不力,检察长季昌明无能,
所以才需要你陈岩石的“第二检察院”来主持公道?
要不是顾忌陈岩石是检察院的老领导,
而自己又是从汉东本土检察系统一步步升迁上来的干部,
碍于情面和舆论,季昌明早就想找机会敲打一下这个不安分的老头了。
如今,苏秉承的大刀已经隐隐举起,锋芒直指陈岩石。
你陈岩石就自求多福吧!
我季昌明现在自身难保,能做的,也只是把这团火引向你的儿子,算是仁至义尽了。
季昌明闭上眼,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一种扭曲的解脱感。